鹭尾汊上口,十余枚阵石青纹一颗接一颗在浑水里亮起。 上游被震散的三只护送小舟几乎同时偏坠下来,舟身外护光忽明忽暗,像风里将灭的灯。最前那只舟头已经裂开,舟中两名修士一人控舵一人扶着伤者,脸上全是血和水,连喊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后面那只阵材半舟更重,半截舟腹拖着断裂阵柱往下砸,若撞实礁脊,整段水势都要被带翻。 顾归舟站在礁脊上,袖口尽湿,眼神却比方才更沉更稳。 他左手一抬,先引第一石。 青纹一闪,上口主回卷猛地折了个角度,最前那只护送小舟原本要横着撞向礁背,舟身被这一转带得斜过来,险之又险擦着黑石边过去。舟中控舵修士一口血喷在舵柄上,竟还没撒手,死死把舟头往顾归舟阵石亮起的方向压过去。 “顺着青光走!”顾归舟一声喝出。 那修士显然已听不清完整的话,只本能盯住水下那一点青亮,咬牙把断舵又扳过半分。小舟“咔”地一声刮掉一截木舷,终究没翻。 第二、第三枚阵石几乎同时起纹,专给阵材半舟卸坠势。 半舟拖着断柱砸下来时,水面整片往下一沉,轰声压耳。顾归舟脚下礁脊都跟着震了一下,左臂药布下那道旧伤猛地跳疼。他没有退,掌心真元沿两枚阵石一齐送出,水下青纹连成短促弧光,把那半舟下砸之势拆成两段:先偏一点,再沉一点,最后才落。 半舟仍旧砸进水里,浪头炸到顾归舟膝边,可最凶那一下没砸在活人和活线中段上。 舟里一名阵修被震得滚出来,额头磕裂,手里还抱着半截阵盘,人在水里翻了两翻,眼看要沉。顾归舟脚下换位,踏着刚被震起的浪脊掠过去,一把扣住对方后领,将人甩向下游第三枚缓点。 下游缓点那边,许家老汉和瘦高小子早已不是原先那副“见血就白脸”的样子了。许家老汉撑篙横舟,专接人;瘦高小子蹲在舟头,麻绳、防潮布、木钩全摆在手边,见人过来先护头、再绑舟侧、再看还有没有气,动作虽急,却不再乱。 “这个活着!”瘦高小子声音发颤,但喊得清楚。 “送下去!”许家老汉一撑舟,顺着顾归舟布下那段青纹方向又往第三盏那边滑去。 上方云下,一声尖利器鸣忽然刺下来。 顾归舟抬眼,只见一道乌黑长梭状法器拖着黑火,从云下断口处俯冲而落,目标不是他,是下方那三只刚稳住些的护送舟和阵材半舟。长梭后头还有两道异界修士遁影,一左一右压着梭尾,摆明就是要趁下层接人时一击打穿。 这一击若落实,鹭尾汊上口这一段刚接住的散队会当场崩掉。 沈青萝剑光先到。 冷白剑鸣从云下斜斩而下,不去硬撼那长梭最厚处,先斩左侧那名压梭遁影。那人显然也在等她这一剑,抬手一面黑镜挡在身前,镜面乌光暴涨,硬接剑光。半空里“轰”地一震,镜光炸出大片黑芒,沈青萝身形在空中一顿,肩头旧伤被这一撞牵得气机骤紧,唇边当场溢出一线血色。 可她这一顿,换到了长梭偏半尺。 就这半尺,顾归舟手里第八、第九枚阵石已经出手。 两枚石不往水里深处去,而是直打长梭将落水面前那一段。青纹一闪,原本翻卷着往上的乱浪被硬生生带出一道斜向水脊。乌黑长梭撞在这道斜水脊上,去势顿时歪了一线,原本对着阵材半舟中段,变成擦着半舟尾部斜掠过去。 “轰——!” 黑火与腥黑器意在水面炸开,半舟尾部木筋连着断柱碎成大片,碎木和阵材残片四射。顾归舟被冲击掀得后退两步,脚下礁脊都被震出一道裂口,左臂伤处疼得发麻。可阵材半舟中段和里头那只封禁阵匣还在,最前那两只护送舟也没被一起掀翻。 云下那名中年太衡宗剑修抓住这一瞬,厚沉剑光一压一掠,直奔另一名压梭遁影喉前。那人遁影一乱,护身灵光被剑光掀开半边,慌忙后撤。 “再来!”中年剑修咳着血怒喝,剑势不收,硬把追击修士往更高一层云下逼。 沈青萝趁机回剑,剑锋一转,冷白剑光横在鹭尾汊上口上方空域,像在乱云与坠火之间立起一道会动的锋线。她没有追太高,牢牢记着顾归舟方才那句——守鹭尾汊上口到界接灯这段空域。 顾归舟抬头看她一眼,见她还站得住,心里那口绷着的气没有散,手上却更快。 因为更大的麻烦已经到了。 东段云下被震散的那两支遁光小队,终于开始往下坠。 不是整齐御空下落,而是有人重伤、有人法器失控、有人被同伴拖着,一团团、一串串往鹭尾汊和外河之间这片空域压。里面夹着玄河界修士,也夹着两道气息发涩的异界遁影。若让他们全砸进乱水与前段主航道,不只是鹭尾汊上口,连无争渡前滩界接灯那边都要跟着吃冲击。 顾归舟眼神一沉,神识第一次不只拢一段乱水,而是顺着自己先前布下的石位一路往下游延开,直探向无争渡外河与第一盏界接灯照域边缘。 神识所及之处,前滩那两盏灯一青白一青金,仍稳稳照着外沿。东角下人道上人影奔走,坡脚丹炉火色一红一白,第三盏转角处赵六和老陈带着几个人正抬着方才送下去的重伤元婴往里走。周栈在第一盏灯脚边来回跑,嗓子都喊哑了,还在把人往该站的位置赶。王婶端着热粥盆,避着担架和药箱走,脚下快得像风。 他们看不见鹭尾汊上口这里每一道黑器光、每一截剑鸣。 但他们都在接。 顾归舟把这口气压进胸腔,掌心一翻,最后几枚临时定水石也浮了出来。石不多了,得把下层、外河、前滩三段一起接上。 就在他要再落石时,腰侧那只从青背礁外口收来的封讯木匣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平常回讯时辰那种闷响,这次更急,更短,像有人在木匣那头连着敲了两记。 顾归舟眉头一皱。 这木匣里封着的传讯珠原本属于昨夜截下的截潮盟外线修士,他一直没在水口和前滩贸然开。此刻大战正压下来,它却忽然有了这种急促回讯,多半不是好事。 可现在不是细看的时候。 顾归舟只把木匣往衣内一按,先压下去,抬手落石。 第十枚石落在鹭尾汊上口往外河转入那段水面,给即将坠下来的遁光修士群拆第一波落势。 第十一枚落在外河靠近界接灯照域边缘,防冲击波直撞第一盏外沿。 第十二枚最险,落在一处看似空水的位置——那里正是他神识算出的两道异界遁影最可能借坠势转向、直扑界接灯的路径。 青纹起。 几乎同一刻,半空果然有两道发涩遁影在坠落中强行扭身,不往鹭尾汊乱水里去,反朝无争渡第一盏外沿压下。它们的目标很清楚:界接灯。 若让界接灯被打灭或照域被打乱,后面还在往下撤的伤员舟和散队立刻会在外河转口挤成一团,死伤要翻倍。 可它们刚一转向,就撞上顾归舟先一步落下的第十二枚石引出的水势灵纹。那不是直接打人的阵法,而是一道借外河与鹭尾汊交汇灵气翻涌临时扯出的偏转力。两道遁影被这一带,轨迹立刻歪了半分,等它们想再纠正,界接灯边镇澜台守灯女修与裴照川同时出手。 界接灯青金光猛地一盛,照域不散反收,像一层清亮光幕迎上去;裴照川背后短枪出鞘,枪尖两道淡金禁纹一亮,枪势不大开大合,而是准得吓人,直点其中一道遁影腰侧遁光核心。 “砰!” 那道遁影遁光当场崩散,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去,砸进外河石滩边。 另一道遁影刚要借同伴这一撞再改路线,界接灯旁那名镇澜台男修已经抬手甩出一条水云锁链。锁链灵纹一节节亮起,绕着那遁影一卷,虽没能当场捆死,却把它往外又拖了两丈,没让它撞进灯脚人群。 前滩第一盏外沿,人群这才真正看见“敌手”落到眼前。 有人脸色刷白,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周栈嗓子都劈了,却还是把话说完整了:“别往前跑!担架和抬人手先走!看灯脚,不要挤!” 赵六那边也在第三盏转角大喊:“往坡脚送伤的继续走!别停在路中间!” 王婶端着粥盆,脚下一顿,竟没退,反手把盆递给旁边阿七:“你送过去,我去前头看一眼谁还站着。” 这就是无争渡现在的样子。 前滩不是没怕,但没散。 鹭尾汊上口,顾归舟看见界接灯那边先接住了这一波,心里那口气才算稳住一寸。可还没等他再换手,云下又是一大片火光碎芒坠落,像天上有一段战阵被人撕开后直接撒了下来。 中年太衡宗剑修在上方怒喝,声音里全是血气: “云下第一道断口守不住了!下方节点全开接人——” 这一句顺风压下,鹭尾汊、外河、无争渡前滩、第三盏、坡脚丹炉,全都听见了。 大战真正的大潮,这才刚刚压到门前。 而顾归舟站在乱水礁脊、沈青萝立在云下锋线、裴照川守界接灯、前滩众人守灯脚与下人道——这一整段从云下到渡口的护撤节点,已经在战火里第一次连成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