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七十六章 云下落人间

  “云下第一道断口守不住了!下方节点全开接人——”   这一声压下来,前滩和鹭尾汊上口像同时被人敲了一锤。   不是谁先慌,反而是人人手上都更快了一寸。   鹭尾汊上口乱水里,顾归舟抬手再落两枚石,先把方才那片坠火碎芒会砸到的水段让开。青纹在浑水里一亮,原本要撞进活线中段的几团火屑与法器碎片被带偏,擦着礁背外侧炸开,火光映得他半边脸一明一暗。   上方云下,沈青萝剑光横在那条空域锋线上,冷白光弧来回三折,专截往下压的黑器、镜光、遁影。她不追高,不贪杀,只守鹭尾汊上口到界接灯这段空域。每次剑光落下,都会有一团乌光炸散,或一名追击修士遁势一乱,被迫退回更高一层。   那中年太衡宗剑修已经像一柄快断的旧剑,肩口、肋下、腿侧全是新伤旧血,剑势却还厚沉得可怕。他和沈青萝一左一右,把云下这道口子最后能守的那点时间硬生生拖出来。   可断口还是在裂。   东段云底一片一片亮,像天幕背后有巨兽在不断撞阵。被撕开的云下战阵里,成串遁光、碎舟、断旗、伤修往下坠,越来越密。鹭尾汊上口这一段再怎么接,也吃不下整片崩流。   顾归舟眼神沉到极处,神识顺着自己布下的石位、缓点、活线一路往下推,越过鹭尾汊、外河转口、第一盏界接灯外沿,直接落到无争渡前滩、第三盏、坡脚丹炉,再往后滩几处空地扫去。   不够。   光靠东角下人道、坡脚双炉、第三盏转运,这一波砸下来,人会堆死在前滩。   他当机立断,腰间传讯玉片一翻,真元急注,先送周栈,再送赵六,再送孙婆、王婶、裴照川,声音一句比一句快,却都说全:   “周栈,前滩东角下人道不够了,立刻开第二条短道——从第一盏灯脚里侧绕夜鱼摊后面,直通第三盏。木盆、鱼篓、摊板全挪开。”   “赵六,第三盏后面的空地全清,先铺板再铺麻草,重伤先在那里分流,别全往坡脚挤。”   “孙婆,左炉只留最重的三类:胸口裂脉、雷痕走经、护心将散。其余稳脉改到后滩临炉。”   “王婶,热粥分两处,前滩一处、第三盏一处。不要端着盆来回跑,容易堵路。”   “裴道友,界接灯照域再外开一尺,但灯脚前人群必须后退。外层会有成片坠修转向,不止两道遁影。”   传讯玉片一震接一震,回讯快得吓人。   周栈那边先回,嗓子都哑了:“听见了!我开第二条道!阿七,拆摊板——不是全拆,拆后头那排!”   赵六回得更短:“第三盏后空地马上清!”   孙婆一声冷哼透过玉片都能听见:“你早该这么分!我只留快断气的!”   王婶更直接:“我知道了,谁端盆挡路我先骂开!”   裴照川最后回,声音稳得像钉在灯座里(避雷比喻,改):声音稳得像界接灯下那层青金光:“认下。界接灯外开一尺,灯脚人我来清。”   顾归舟收起玉片,胸口那口气没有松,脚下反而更快。   上游第一批成片坠落已经到眼前了。   一支遁光小队七人,三人还能勉强御空,四人是被拖着坠。后面跟着一只破得不成样子的护送舟,舟上阵旗只剩半幅,旗根还在燃。更外侧两道异界遁影借坠势追着压下来,手里黑器不打人,专打护送舟剩下那半幅阵旗和拖人的遁光核心,毒得很。   顾归舟抬手一挥,先前布下那十二枚石位里有七枚同时起纹。   浑水之下青光连闪,不是整齐一排,而是各自应在该应的地方:礁背、回卷、缓弯、主水线边缘、外河转口前那段吃劲水面。七枚石位一齐动,鹭尾汊上口这一片乱水骤然变了相。   不是安静下来。   而是几道最吃人的回卷、最容易把人和碎舟往外拖的水势,在那一瞬各自偏开半寸、一尺、两尺。半空坠下来的遁光修士和破舟本来要砸进同一片乱流里,这一下竟被拆散去势:人落向人该落的缓点,舟落向还能拖的那段水脊,追击的黑器光则被外侧那枚阵石引偏,擦着护送舟旗根过去,炸在水里。   顾归舟人在礁脊上,袖中阵石已空了大半。   可他的神识和手没有停,一步踏出先接最近那名坠得最快的伤修。那人一身法袍都裂了,胸前一道剑伤深可见骨,元婴层级的护身灵光却散得只剩薄薄一层,砸下来时整个人都在抽。顾归舟一掌按住他肩背,真元绕伤口走一圈,先稳命门,再甩向下游第四缓点。   还没落地,第二个已到。   是个少女模样的内门修士,背后拖着一名昏迷同门,遁光全散,只凭一枚裂了角的小印撑着最后一点下坠缓势。她眼睛里全是血丝,落下时还在咬牙喊:   “后面还有人!后面还有——”   顾归舟没让她把话喊完,抬手一引,借她那枚小印残余灵光把两人一起送进活线,沉声道:“下去再说,别散印!”   少女听见这句像是抓住了什么,死死攥住那枚小印,和同门一起顺水滑向下游。   上方云下,黑器与镜光的压力明显更重。   沈青萝剑光在空中连转七次,冷白光弧越来越亮,也越来越薄。她每一剑都准,可每一剑之后肩头那道旧伤的反噬也更重一分。中年太衡宗剑修看见她唇边血色越来越明显,咬牙低喝:   “你往下换气半息,我替你顶三剑!”   沈青萝头也不回:“你先顾你自己。”   话音未落,她剑锋一抖,竟在半空硬生生把一面乌黑镜盘斩得倒卷,镜光反撞回去,逼得那持镜修士遁影都歪了。可这一剑之后,她握剑的右手指节也白得吓人,虎口隐隐见血。   顾归舟在下方看见,却不能上去替她。   他现在一离位,这条活线和鹭尾汊上口会立刻塌一半。   大战里最难受的就是这里——你看见了,也得先守自己的位。   下一刻,更大的冲击来了。   那只燃着半幅阵旗的破护送舟终于坠到水面。舟里不止两三人,密密挤着十来个伤修和脚夫,外头还拖着两只封禁木匣和一截阵柱。它若整只翻了,顾归舟方才接下来的半条活线会被尸体、活人、器物一齐堵死。   顾归舟眼神一沉,脚下连换三步,竟直接踏上那只破舟将落的前路。   他人还在半空,双手已经同时按向两侧水面。   真元不往高处打,而是往下沉。   鹭尾汊上口水下那几枚最关键的裂角阵石与临时定水石在这一瞬被他一口气全引动起来,青纹一层层亮,像河底忽然睁开几只眼。破护送舟砸下来时,舟下水势不是硬顶,而是先让、再托、再卸——三重力道连着走,硬把这只该翻的破舟托得斜了一斜,船头先入水,船腹后落,没当场扣死。   “下人!”顾归舟一声喝出,声音都带了血腥气。   舟里还醒着的两名修士像被这一声惊醒,连滚带爬先把最近两名重伤同伴往外推。顾归舟冲进舟舱,一手一个先拽最重的,脚下踩着不断碎裂的船板往外送。船板下木筋“喀喀”直响,眼看再撑不过十息。   下游许家老汉的小舟根本不够用了。   就在这时,外河方向忽然有数道熟悉的凡人小舟影逆着水势冲上来——是无争渡前滩那几家平日跑鱼和菜的船。舟小、人也不是修士,平时见血都要皱眉,这会儿却一个个咬着牙把船撑到活线边,照着周栈先前在前滩喊过无数遍的话来做:   “先接活的!”   “重的绑船侧,轻的坐船底!”   “药箱别踩!给阿七他们送!”   喊话的是卖咸鱼的老汉、卖菜的妇人、还有平时只会在前滩收网的青年。声音发颤,动作却真上来了。   顾归舟把一个胸口塌下去的伤修推给最近那只小舟,抬眼看见这一幕,心里像有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无争渡不只是顾归舟、沈青萝、裴照川、周栈他们在撑。   整口渡都开始往这条护撤线上站。   可大战不会因为你这边站起来就放慢。   云下那道断口后头,第二波崩流已经影影绰绰压下来了。更高处界壁方向,淡金雷弧里忽然炸开一团极亮的白光,白得刺眼,连云下战火和黑镜乌光都被压暗了一瞬。紧接着,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的震意隔空滚过来,整个东段空域像被人扯了一把。   中年太衡宗剑修脸色骤变,声音都劈了:   “界壁外层又开裂了!云下要掉大东西——!”   “掉大东西”三个字刚落,云下断口上方一片火云和碎芒被什么巨力往下一压,一截巨大的黑影从云层后显了半边轮廓。   不是舟。   也不是单个法器。   像是一座被打碎后还在燃的阵台残骸,边缘挂着断旗、碎柱、锁链和火,正朝东段下方各节点斜斜坠来。它还没落下,光是投下来的阴影与灵压,就已经让鹭尾汊上口这片乱水又重了三分。   顾归舟抬头看见那半边轮廓,瞳孔一缩。   这东西若坠向无争渡这条线,界接灯、第一盏外沿、前滩、第三盏、坡脚,全得吃灭顶冲击。   沈青萝在云下也看见了,剑光骤然一盛,显然已在算这一击该怎么斩、怎么偏、怎么换。   大战到这里,已经不再是“接几舟、拦几道追击”的局。   云下崩口真正把上层战场的残骸和死意,往人间节点砸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