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六十六章 前滩灯下传回讯

  回无争渡时,夜已深了半截。   后滩外侧那条小水口比来时更暗,芦草在夜风里一阵一阵伏低。顾归舟撑着窄底小舟进湾,舟头那枚定水裂角阵石早已收回,舟身仍稳,只有靠岸时木舷轻轻碰了一下旧桩,发出一声闷响。   第三盏阵灯那边先有人应声。   “谁?”   是赵六,声音压着,不高,但不虚。   顾归舟道:“我。”   赵六脚步立刻近了,提着一盏小灯跑到水口边,见真是顾归舟和沈青萝,先把灯往下照了照舟里,目光落在那几只封物木匣和顾归舟左臂袖口那道焦黑痕上,脸色当场变了:   “受伤了?”   沈青萝先一步开口,话说得完整清楚:“衣袖被毒水擦了一下,没入肉。先别喊。”   赵六硬生生把后半句“我去叫孙婆”咽回去,赶紧点头:“行,我小声叫老陈过来搭把手。”   他转身刚走两步,又回头补一句:“前滩和后滩都还稳。周栈刚才来问过一趟,说你们回来先去第一盏灯边,他有事要报。”   顾归舟上岸,抬手把小舟系在旧桩边:“知道。先把舟藏好,今晚别让人看见我们从这口回来。”   赵六这回听得极快,立刻去拉芦草和旧网遮舟。老陈也提灯过来了,动作更稳,先帮顾归舟把两只木匣接过去,又看了眼沈青萝肩头和衣角,确认她身上没有新血痕,才低声道:   “第三盏这边没出事。许家老汉屋后那口盆我刚看过,也干净。”   沈青萝点头:“守得好。”   老陈没多话,只把灯往前照稳,让两人过潮石路。   坡脚先过孙婆那边。   小丹炉还亮着,火不大,药烟淡淡。孙婆像是早算着他们差不多这时回来,人没睡,正坐在檐下分拣药材。见两人进门,她先看顾归舟左臂,脸立刻沉下去:   “把袖子挽起来,别磨蹭。”   顾归舟刚要说“没入肉”,孙婆已经一把把他按到矮凳上,手快得很,剪开那截焦黑袖口。里头护臂有一道灰黑擦痕,皮肉上只有浅浅一线红印,确实没真正咬进去,但护身真元被蚀过,沿着那一线还残着点发腥的潮毒气。   孙婆闻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蚀水坛的残毒。不是要命的那种,专坏护身灵光和舟木器纹,沾在夜水里最烦。”   她说着就起身,从丹炉旁取了只青釉小瓶,倒出几滴清亮药液在布上,按住那一道擦痕慢慢擦。药液一落,灰黑潮毒气立刻发出细细“嘶”声,像被火一寸寸逼出去。顾归舟臂上肌肉绷了一下,没出声。   沈青萝站在旁边,盯着那道擦痕,声音冷冷的:“下次那坛子不用你去挑,我来断。”   孙婆手上不停,抬眼瞥她:“你先把你肩上那道旧伤养实。夜里抬了几回剑?”   沈青萝一顿,没硬顶,老实答:“三回重的,一回轻的。”   孙婆哼了一声:“还算记得分寸。等会儿你也换一遍药,不许偷省。”   这几句下来,坡脚这边那口夜里的冷意才算被丹炉火和药气压下去一点。   顾归舟等孙婆处理完擦痕,起身道:“今夜青背礁外口有三舟做局,器里有蚀水毒,还带破水器。我收了几样东西,封在木匣里。孙婆,这类毒水你明日能辨出大概来路吗?”   孙婆把沾毒的布扔进丹炉旁小铜盆里,用药火一燎,布立刻卷成黑灰:“拿来我看。”   顾归舟把其中一只封物木匣递过去。孙婆没当场全开,只启了一道细口,闻了闻,又看了眼匣里那半坛残液和短器尖端颜色,神色微变:“这不是临时配的野路数。”   “水毒里掺了潮窟阴盐和碎藻骨粉,外头还裹一层抹器纹的黑泥。能做出这手的,不是寻常散修。”   她抬头看顾归舟:“谁的人?”   顾归舟道:“那领头的说,是截潮盟外线‘夜潮堂’递的令。”   孙婆冷笑一声:“果然。”   她把木匣重新封好,塞回顾归舟手里:“先别在坡脚打开太久。明早我给你一副洗器的药散,你把快舟、低舟上残的毒气和器泥都刷干净,别让后滩小子手贱碰上。”   顾归舟点头:“好。”   王婶这时也从旁屋探出头来,显然是被孙婆刚才那句“把袖子挽起来”惊到了,见顾归舟真只是擦伤,脸色才缓一点,嘴上却照旧不饶人:   “我就说夜里出去准没好事。饭团吃了没?”   沈青萝答得很快:“吃了。”   王婶盯着她看了一眼,像在确认她没说谎,这才“嗯”一声:“吃了就行。前滩那边周栈跑了两趟,说等你们回了叫你们过去一趟,像是有急话。你俩先去,我给你们温一壶热水,回头回来喝。”   这句落下来,像把“夜战”“毒器”“截潮盟”这些锋利事都先放到一边,给了两人一口能喘的家常气。   顾归舟道了谢,和沈青萝转身往前滩去。   第一盏阵灯下,前滩夜市没全散。   几户卖夜鱼和热粥的还在,灯火映着湿木板,亮一块暗一块。白日旧平码头谈判的地方,这会儿空着,只剩几道潮痕和木板深浅不一的旧新色。第一盏阵灯青白光垂下来,把灯脚一圈人影照得很清。   周栈、阿七、许家老汉、瘦高那小子都在,韩砺居然也还没走,站在灯影外侧,肩口银镜纹比白天亮一分,像是刚用过镜意不久。   见顾归舟和沈青萝过来,周栈先看见顾归舟左臂那截新换的袖口,脸色立刻一沉,话却先说正事:   “你们刚走没多久,外河那边有回讯影过来。”   顾归舟脚步一停:“哪来的?”   韩砺接过话,声音一贯简短:“不是递给你们的。”   “是有人在外河更东一层,用照影器往回收图。我截了一道尾影,只看见半幅。”   他说着抬手,肩口银镜纹一亮,一面巴掌大的银镜虚影在灯影边浮出来。镜面上灵光一闪一灭,映出一段极短的影像:夜水、礁影、风纹,还有一截若隐若现的木片立在黑石边,木片上淡字闪了一下——正是顾归舟留在青背礁外口那句“此段护渡,勿以人试”。   影像很快断掉,镜面也收了。   周栈看完先骂了一句:“真有人在外头看!还把你立的字都照回去了。”   阿七脸色发白,却把话接得很稳:“韩道友说那道尾影不是给澜汀会的,更像另一路照影器在收图回传。”   顾归舟看向韩砺:“能辨是哪一边的镜路吗?”   韩砺摇头:“镜路很脏,故意混了两层水纹和云雾遮影。只看得出——”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一些:   “不是单家手法。至少两路人在看你们今夜这场出手。”   这比“截潮盟外线夜潮堂”还更麻烦。   青背礁外口今夜这一截,不只是掀舟试水口,也是在众目之下试无争渡如何护渡、顾归舟与沈青萝如何起手。   周栈显然也想到这里,拳头握得咔咔响:“他们把咱这当演武场看了?”   顾归舟看着第一盏阵灯外沿那片夜水,神色沉静:“看就看。”   “看见我们怎么护人,也要看见他们三舟怎么回去。”   这句话一出,周栈那股直冲头顶的火气反而落了一点,咬着牙点头:“对。明天一早外河那几条常走小舟要是看见青背礁那边还稳,消息也会传开。”   许家老汉这时才开口,声音低哑却稳:“我和瘦子午后看过那几条小舟。明早天没亮我就先走一趟鹭尾汊外口,试水。”   瘦高那小子在旁边立刻接上:“我跟许叔一起。两只空篓先走,不装货,先看水路和风。”   顾归舟看着两人,点头:“可以。但等我先去一趟,你们跟在后半里,不要抢前头。”   许家老汉应下:“听你的。”   韩砺看着这一圈人,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   众人都看向他。   他道:“我方才截那道尾影时,外河更远处有一阵高空遁光走过,不是冲无争渡来的,是往界壁东段去。”   “遁光不止一拨,气息杂,里面有金丹,也有元婴。”   前滩第一盏灯下安静了一瞬。   这消息一出来,味道立刻变了。   不是单纯有人在水口做局,而是更高处、更远处的修士已经开始往东段界壁方向赶。那边若真有异动,今夜这场“鹭尾汊夜截”在大局里就更像一道前兆:各方都在找可用的渡口、可用的水口、可用的护送人。   沈青萝眼神微沉,终于把这层话点出来,声音清冷清楚:   “界域风要起了。”   韩砺点了一下头:“不像小风。”   周栈听得后背发紧,嘴上却还是本能地先问实事:“那明天前滩还开不开市?”   顾归舟看向他,答得很快:“开。”   “而且要比今天更稳。”   “夜里这场,不往外嚷。明早只说两件事:鹭尾汊外口今夜有人做手脚,已经清掉;明早试水舟先走,后面补给舟再走。”   周栈一听有章程,立刻点头:“行,我来放话。”   顾归舟继续道:“还有,第一盏外沿旧平码头明天别空着。照常有舟靠,有人搬货。让外头看的人知道,无争渡不会因为一场夜截就缩回去。”   这话一落,前滩几个人的背都直了些。   阿七小声却清楚地问:“那青背礁那边你留的木片,要不要明早撤回来?”   顾归舟看了眼外河方向,夜色深,风还在走。他想了想,道:“先不撤。”   “让他们都看见。”   沈青萝站在他身侧,手落在剑柄上,眸光冷而亮:“看见也好。省得再有人拿补给舟试手。”   第一盏阵灯青白光落在她侧脸上,映得那道线条更清更利。周栈看了她一眼,又看顾归舟,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火不再只是火,里面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劲。   像是夜里真有大风要来,可这口渡灯还在,人也还在。   韩砺此时收起肩口镜纹,淡淡道:“我回外河阵舟,再守半夜。若东段界壁那边有更明的动静,我会先送一道镜讯过来。”   顾归舟对他拱了拱手:“多谢。”   韩砺摆摆手,转身离开灯影,身形很快没入外河夜色。   周栈也不再围着问东问西,先去安排明早试水舟和摊口放话;阿七跟着他跑,边跑边已经在背顾归舟刚才那两句该怎么说。许家老汉和瘦高小子去看自家小舟,第一盏灯下人影散开,前滩夜市又回到那种“有事在心里,但手上活不停”的节奏。   顾归舟和沈青萝没立刻回屋。   两人站在第一盏阵灯边,望着外河那片深黑水面。风从东边回来,吹过灯焰,灯焰微微一晃,又稳住。   过了片刻,沈青萝低声道:“你今夜留那块木片,明天会有人笑你。”   顾归舟看着水面:“嗯。”   沈青萝转头看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不会。”   顾归舟侧过脸看她。   她眼里没有玩笑,只有夜里走过青背礁、看过毒器和回流后的冷光,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像是在这大风未起之前,先把一句话放在他这边。   顾归舟静了几息,才道:“回去吧。王婶还温着热水。”   沈青萝“嗯”了一声,与他并肩转身。   第一盏阵灯后头,前滩卖粥的小锅还在咕嘟,夜鱼摊前还有人压着嗓子讲价。无争渡这一夜没睡实,可灯火未断,水口也没让出去。远处界壁东段的遁光还在高处掠过,看不真切,却已经把天边云层照出极淡的一线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