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背礁外口的风还在走,东边潮气一阵阵卷来,水声比方才更深。 三只舟都废了去势,横在回流边。左侧那两名落水修士伏在翻侧舟背上,浑身湿透,手里器物早被沈青萝挑落;右侧那两人被顾归舟以绳钩扣住肩后衣结,半跪在破舟旁,臂上灵纹散尽,再起法诀也慢。快舟领头那人坐在断筋的舟首边,喉前一线冷白剑光停着,连吞口水都不敢太大声。 夜里这片水面,一时只剩风、水、喘息。 顾归舟先没顺着“截潮盟”三个字追问,他蹲下身,把那只封着传讯珠的木匣放在舟板上,指尖真元一转,木匣外层封纹亮了亮,匣内珠子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有一道回讯被截在匣中,撞不开封口。 领头那人脸色又白一分。 顾归舟看着他,声音不高:“回讯时辰到了。” “你若还想拿‘只搅一夜水口’糊弄我,后面那人先拿你祭旗。” 那人喉结滚了一下,眼底明显有了乱意,嘴却还硬着:“我知道的不全。我们就是外线接活,今夜看风、看水、看你们出手,成了就走,不成也要把水讯送回去。” 沈青萝剑锋微移,冷白剑光从他喉前挪到持器那只手腕上方,声音清冷:“谁看水讯。” 这次那人没敢拖太久,咬着牙道:“青汐屿外……截潮盟‘夜潮堂’的人收。” “递令的是个戴半面鱼骨罩的修士,我们只见过两回,不知真名。” 顾归舟目光沉静,继续问:“今夜除了你们三舟,还有没有别的人在看这段水口?” 领头那人先摇头,刚摇到一半,像想起什么,额角冷汗又往下淌:“近处没有。” “再外一层……可能有照影器。我们只负责动手,不碰那一层。” 这句话一出,味道就更重了。 不是单纯来掀补给舟,是外里两层手法一起上:里层在水口做局,外层远处照影记无争渡的阵石落位、出手先后、剑势去向。 沈青萝眼神更冷,剑意微微一震,领头那人腕上护身灵光当场裂开一道细口,疼得他闷哼出声,却不敢乱动。 顾归舟侧目看了眼青背礁外更远处夜水。 夜色深,风又在走,远处若真有照影器,不起灵光、不起遁影,只借潮气和黑云遮掩,一时很难凭肉眼找到。韩砺不在这里,银镜阵舟也不在近处,这一层手没法当场全拔干净。 那就先做能做的。 顾归舟起身,手中绳钩一转,先把右侧两名修士拖到快舟边,和领头那人并在一处。他看向左侧那两名被沈青萝困在礁边的人:“你那边两人,先一起带过来。” 沈青萝“嗯”了一声,剑光一收一放。 冷白剑意从水面上一掠而过,像在夜里划出一条看不见的界。那两人本还想借着礁背回水挪半步,剑鸣一响,人就僵住了,最终只得老老实实踏水过来,手先举着,连弯腰捡器都不敢。 六人并作一处,青背礁外口这一场夜截才算真正收拢在掌心里。 顾归舟看着他们,语气平稳:“今夜你们这三舟,不会沉在这儿。” “但也不会让你们原样回去。” 领头那人脸色一变:“你想做什么?” 顾归舟没先答,转头看向沈青萝:“青萝,外口北侧那道回水你先看着。我借他们的舟,留点东西。” 沈青萝看他一眼,听懂了,点头:“我看着。你快一点,东风还要走一阵。” 她说完,身形一转,落到青背礁西侧那块平石上,剑横在身前,神识顺着外口水面扫开。夜里风向、回水、远处可能的照影器,还有更外层是否有第二拨人试探,都得她先看住。 顾归舟则踏到那只快舟上,先把断开的舟筋和器纹看了一遍。 这类快舟舟身轻薄,吃的是“快”与“隐”,若要连夜再用,得换筋重祭。对方今夜既是来做局,多半不舍得把这种舟扔掉。顾归舟指尖在舟腹断筋处一按,真元入木,把那道裂口里剩余的器纹震散,又把快舟尾舵那处最关键的导水纹路抹去一段。 不是毁舟。 是让它看着还能走,真走起来却再也起不出今晚这种贴水快势(避词,改)——再也起不出今晚这种“掠水快行”的器势。 随后他又把右侧低舟上那只破水器、几枚蚀水短器、半坛未散尽的灰黑毒水,一样样收进封物木匣,连断掉的符泥都没落下。左侧那边三枚短器入水的位置,他也用神识记住,等会儿得回头捞净,不留在这段水口祸人。 领头那人看他这一连串动作,终于绷不住了:“你不杀我们?” 顾归舟回头看他,声音沉静:“今夜你们来坏这段水口,拿活人行舟做试手,我记着。” “但你们六个死在这里,后面那只手明天换六个更狠的来,照样试。” “你们活着回去,把话带回去更值当。” 那人愣了愣,像没想到会听见这种答法。 沈青萝站在礁上,风吹得她衣角轻扬。她没有回头,只冷冷补了一句:“值不值当,是他算。你们若再动半分歪心,我这一剑就不只截舟。” 这句一落,六人脸色都白了些,再没人敢问“那我们能不能走”。 顾归舟收完器物,回到那只封着传讯珠的木匣边,指尖轻轻一叩。 匣内珠子又响了一声。 他沉吟片刻,把木匣重新封紧,没有当场打开回讯去看。对方既在外层还有照影器,这颗珠子里多半也藏着路数,夜里在水口边贸然开封,不值。 他转而对领头那人道:“你回去后,带两句话。” 领头那人抬头,神色又紧又疑。 顾归舟道:“第一句——鹭尾汊外口今夜的器物和人,我收下了。再有人往这段水里放蚀水毒、掀补给舟,我下次不留舟。” “第二句——无争渡护的是过水的人,不是谁家的试阵场。” 风声过礁背,夜里这两句落在水面上,不响,却很硬。 领头那人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点了头:“……我带。” 顾归舟看着他:“能不能带到该听的人耳里,是你的本事。” 说完,他转向沈青萝:“外层有照影器的可能,今晚不追。先把这段水口收干净,再回渡口。” 沈青萝应了一声:“北侧回水稳住了。更外一层刚才有一抹灵光收了一下,已经退远。” 她这句印证了领头那人的话——果然有人在更外头看。 顾归舟神色不变,开始做最后几件事。 第一件,捞毒器。 他按着方才短器落水的位置,借裂角阵石定住的水势,一处一处把三枚蚀水短器和那半坛毒水残液找出来,全部封进木匣。青背礁外口是补给小舟常走的缓水段,这种东西留在水里,过两日就会咬坏别家的船底与护身灵光。 第二件,改水口一夜之势。 对方今夜借风转和器物把这段回水做了手脚,哪怕人被拿了,残留的器纹和散开的乱流还在。顾归舟沿着青背礁外口走了一圈,把三枚裂角阵石位置略作一换,让三石不再只是“定角”,而是顺着礁背和北侧石脊引出一条短时稳水线。阵纹一起,外口那道半弯平水像被重新理过,虽还带着夜风余劲,至少不会再无端掀船。 第三件,留名。 这一步,沈青萝看着他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顾归舟没有在礁上刻字,也没有放什么夸张法器。他只是把一截从快舟上拆下来的断筋木片立在青背礁外口那块半露的黑石旁,木片上以真元写下八个字,字光极淡,在夜里只够近处看清: 此段护渡,勿以人试。 不是威吓,不是宣战。 像一道写给夜水和后来人的渡口规矩。 领头那人看见这八个字,神色一时复杂得很,像想笑“你写这个谁会听”,又像真被这句戳到了某处,最终只是低下头,没出声。 沈青萝从礁上落回近处,看着那木片与八个淡字,低声道:“你这是留给截潮盟看,还是留给今后过这段水的人看?” 顾归舟看着外口那条重新稳住的水线,答得很平:“都看得见就行。” 沈青萝眼底那点冷意缓了半分,却又在看见他左臂袖口焦黑痕时重新凝起来:“回去先洗毒痕,再说别的。” 顾归舟点头:“好。” 最后,才是放人。 六人被拆了器、坏了舟势、记了样貌、还带着两句话,脸色都难看得很。顾归舟把快舟和两只低舟还能用的部分理出一条勉强能回外层水面的路,又把其中一只低舟的半断舵索暂时系好,让他们不至于一出礁口就翻在回水里。 领头那人临走前,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我回去改你的话?” 顾归舟站在青背礁边,夜风拂动衣袖那道焦痕,声音平稳:“你敢改,下一次来的人就知道你改了。” “今夜你们六个活着回去,本身就是话。” 那人怔了怔,再没多问,带着五人上了那只还能勉强行的低舟。三只舟残的残、裂的裂,在东风里歪歪斜斜往外层夜水去,速度慢得多,早没了来时那股掠水阴劲。 等他们走远,沈青萝才收剑归鞘。 夜里那声清鸣散去,青背礁外口一下空下来,只剩风过礁背、水拍黑石、还有顾归舟方才立下那截木片上淡淡真元字光,在夜色里时明时暗。 顾归舟抬手收回两枚裂角阵石,留下一枚暂时镇在北侧石脊边,让这段稳水线再撑一阵。然后他回头看向无争渡方向。 远处第一盏阵灯的青白光仍在,像夜里不肯退的星。后滩和坡脚几处小灯也还亮着,暖黄、细小,却稳。 沈青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低了些:“今夜他们试的是水口,明夜未必还是这儿。” 顾归舟“嗯”了一声,把那只封着传讯珠与毒器的木匣收好,转身往浅湾小舟走:“所以回去先把这口夜守住,再看明天哪段风先变。” 两人一前一后回舟,黑石边那截木片留在原处,字光映着夜水。 鹭尾汊外口这一夜,风转北、再转东,三舟来截,终究没翻成一条补给舟。 水口上,多了一句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