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落到西边屋脊后,前滩的鱼腥味淡了,水气重起来。 无争渡这一晚起灯,比平时早半刻。不是慌,是周栈按顾归舟午后的话,把前滩、后滩、坡脚几处小灯先点稳,让人看见“灯照常亮,路照常走”。第一盏阵灯依旧压在前滩,第三盏照着后滩转角,坡脚孙婆那边的小丹炉火也没断,药烟细细缠着檐角往上走。 顾归舟和沈青萝没有从前滩主航道出。 天色将暗未暗时,两人从后滩外侧那条小水口推了一只窄底小舟下水。船不大,旧木色,船身压得低,平日就是用来送草药、碎阵石和小袋灵米的,不显眼。舟上只放了两只饭团、一卷旧图、绳钩、三枚裂角阵石、两只封物木匣和几瓶丹药,别的都不带重。 赵六和老陈把小舟送到水边,赵六蹲着扶住船头,嘴里这回没乱问“我能不能跟去”,只把话说全: “顾先生,青萝仙子,后滩到坡脚这段我和老陈照旧走。前滩要是再有人拿‘断粮路’吓唬人,我先叫周栈,不自己吵起来。” 老陈在旁边补一句:“第三盏灯脚、屋后新挪亮那几处,我半个时辰扫一遍。” 顾归舟点头:“按这个走。夜里若风雨起,先看灯,不要先往外河跑。” 赵六应得干脆:“知道。” 沈青萝上舟前,看了眼赵六脚边那根短木棍。那根木棍已经被他磨平了边角,显然下午又收拾过。她没多说,只道:“守好第三盏。” 赵六一挺背:“守得住。” 小舟离岸时,后滩的灯光在水面上拉成一条细长的黄影。再远一点,第一盏阵灯那层青白光压着前滩外沿,像一道不高却很稳的岸线。无争渡在暮色里亮着,像一口被人手慢慢捂热的灯。 顾归舟撑篙,先借后滩外侧那条窄水道贴着走。这里水浅,岸边有旧桩和断板,白天不显,夜里若不熟路很容易擦船。沈青萝坐在舟尾,剑横在膝上,神识没有外放太远,只压着舟边一圈水意,防有人提前在小水口埋细手段。 风这时还顺,偏西南,吹得水面起细纹。 顾归舟看了眼天色,低声道:“陆行舟说‘先转北,再转东’。现在还没到。” 沈青萝望着前头渐暗的水路,声音清冷:“他若这条消息是半真半假,风向多半真。” 顾归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把小舟往更外一点的缓水带里送。 出了后滩外侧小水口,再往东偏,水面一下开阔些。这里已经听不太清无争渡的说话声,只还能远远听到前滩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木板响。再往前,便是鹭尾汊外口那一段常给小舟借道的缓水区,白天看着平,夜里却暗流多、回水杂。 天色彻底沉下前,两人先把那段水面和岸形看了一遍。 鹭尾汊外口名为“汊”,其实是一段主水路外侧被礁石和浅洲夹出来的半弯缓水。北侧一条浅石脊探出来,像鹭尾斜挑水面;南侧则有两块黑背礁,夜里最吃浪。再往东一点,就是青背礁,白天看是青黑色石脊,夜里只剩一抹低低的暗影,背后藏着两道回流,水性不熟的船很容易被带偏。 顾归舟把小舟停在一片芦草半枯的浅湾里,先不上主水面,取出旧图对着实地又看一遍。图上画得粗,这会儿借着暮色和神识去对,才把几处真正能站人、能摆裂角阵石、能借水势挡一口的地方摸出来。 “青背礁西侧这块平石,能站两人。”顾归舟指着前方一处半没在水里的暗石,“但浪大时脚底会滑,不适合久停。” 沈青萝顺着看过去,点头:“我若站这儿,剑势能压住外口往里切那一线。” 她又抬手指了下更北一点一段低矮石脊:“你站那边更好。脚下稳,能看见两头。” 顾归舟看她一眼:“你先把我站位都想好了。” 沈青萝语气平平:“你看水路,我看出手位。分开快些。” 这话说得干净,像他们一路同行时许多次那样。不是谁替谁做决定,是两人把同一件事从不同角度压到更稳。 暮色再沉一层,第一颗夜星在云后露了一点。水气重起来,芦草边的湿冷沿着舟舷慢慢爬上来。顾归舟取了一枚裂角阵石,压在舟头木缝边,又拿一小截防潮布垫在底下,让整只小舟的木气和水声收一收,免得夜深后被远处耳力好的人先听见位置。 沈青萝没坐着等。 她下舟踩到浅湾边那块平石上,左手按着剑鞘,右手指尖拂过石面,极淡的一缕剑意贴着石纹走了一圈,把石面上几道最滑的青藓纹切开。没有锋芒乱飞,只是把脚下站位先清出来,回头真要抬剑时不至于滑半寸。 顾归舟看着她动作,低声道:“肩怎么样?” 沈青萝收手回舟,语气淡淡:“白天换药后好多了。你别总问。” 顾归舟道:“夜里水冷,先问一句。” 沈青萝坐回舟尾,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木盘里拿出王婶给的那只饭团递过去:“先吃。” 顾归舟一顿:“你不是说带着路上——” 沈青萝打断他,句子完整清楚:“现在就在路上。” “等风真转了、真有人来了,你未必顾得上吃。” 顾归舟看着她递过来的饭团,叶片外层还留着一点温,灵米香混着咸鱼碎的咸香,在这片潮冷水边显得很实在。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饭团热气早散了,味道却扎实。沈青萝也把另一个拆开,吃得不快,眼睛仍盯着外口那段水面。 两人就这样在浅湾芦边,一边盯水,一边把饭团吃完。 夜色真正压下来后,无争渡那边的灯就只剩几处亮点,第一盏阵灯的青白光最显,隔着一段水看过去,像夜里一枚不动的星。鹭尾汊外口这边却越来越暗,风也开始变。 先是西南风一点点弱下去。 水面细纹散得慢了,原本顺着南侧缓缓走的那层浅浪像被谁按住,没一会儿,北边石脊外侧先起了更冷的风,打在脸上带着一点直直的硬意。 沈青萝抬眼看向北侧,低声道:“来了。先转北。” 顾归舟也感觉到了。 这股北风不算大,却来得很整,像有人把这一段水面上原本散开的风口一下压到一边。北风一起,鹭尾汊外口到青背礁那段回水立刻有了变化:原本贴南侧黑背礁走的一道缓回流开始往中间抬,北侧石脊外那条暗流则往里卷,像在给小舟常走的那条平水道悄悄搬一层台阶。 这种变化,白天不熟水的人只会觉得“浪花换了个方向”。夜里走货的小舟若还按平常那条贴水线走,很容易在青背礁外口那半弯处吃一记斜顶,船身一歪,后头再有人补一手,就够翻半条船。 顾归舟把剩下那片叶包和咸鱼碎收好,声音压低:“再等东风。” 沈青萝握住剑鞘,目光冷下来:“他们多半等小舟过半段才动。” 顾归舟点头:“先看是谁来。” 两人没急着布阵,也没先下水去占石位。现在风只转了一半,若提前把裂角阵石摆出去,反而像举灯给人指位置。顾归舟只把第二枚裂角阵石扣在掌心,真元贴着石角慢慢温着,让它随时能落;沈青萝则把神识压得更细,沿着水面擦出去半圈,专找不自然的木气、金铁气、或者被水潮裹着却不该这么安静的器物痕。 夜里第一波异样,不是船影先来。 是声音。 更东一点,青背礁外再外一层水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嗒”,像有人用硬木头在船舷内侧敲了一下,隔得远,普通人未必听得见,在这片夜水里却显得太干。 顾归舟眼神一沉,低声:“不是浪拍。是号子。” 沈青萝已经顺着那声去看,神识贴水扫到一抹极淡的灵光,像被黑布罩着,只在浪起浪落那一线里露了一瞬:“两只小舟。压得很低,在青背礁外侧阴影里。” 顾归舟没有起身,只把掌心那枚裂角阵石轻轻按进舟头木缝旁那块防潮布下,真元一送。 裂角阵石没有立刻亮,只在小舟周围一圈水面下起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灵纹,像给这只小舟再压了一重“静”。他随后把绳钩递给沈青萝一只,自己拿一只,低声道: “若他们先掀货舟,你先截后手那只。” “我去前头那只。” 沈青萝接过绳钩,眉眼冷得像冰水里洗过:“好。” 她话音刚落,北风忽然又一弱。 紧跟着,从东边更远处,有一股更潮、更湿的风贴着水面推了过来,不大,却带着一股会把浪头压低再抬起的劲。鹭尾汊外口那条小舟常走的缓水线,在这一北一东两股风的夹下,瞬间像被人从底下拨了一下,水纹全换了。 沈青萝眼神一凛:“东风到了。” 几乎就在同一息,更东边青背礁外那片暗影里,终于浮出第三只舟的轮廓——不是货舟,是一只更小更窄的快舟,船身压得低低的,像一截贴水的黑木。舟上两道气息都收得很紧,其中一人手里有一道细长器影,正对着平水线方向缓缓抬起。 不是来谈,不是来探,是来断。 夜色里,鹭尾汊外口的风已经按陆行舟说的那样转完了。 顾归舟和沈青萝同时起身,小舟在浅湾边只晃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