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滩的喧声,在周栈那一嗓子后猛地拧了一下。 “米盐药材不许抬价——谁抬价先收摊!” 这话一出,比“外头要断粮路”还更快地扎进人群。摊前几个刚想把价往上探半寸的人,手都僵了一下。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先护住自家那点盐和药包,也有人嘴里先嚷了一句“我哪有抬”,可脚已经往自家摊前挪,像怕被周栈点名。 周栈今天火气足,脚下更快,领着阿七从第一盏往里一路压过去,真是谁冒头就按谁。 “你这碗粗盐刚才还是这个价,现在怎么多一钱?” “我、我这碗是新开的——” “新开也按早上价卖。卖不卖?不卖收起来回家自己吃!” 再往里一处卖草药的散修刚把“护脉草根”几个字喊高半句,周栈已经过去把他摊前木牌按倒,声音压得低,却更吓人: “你要卖药就卖药,别在这时候拿人心做价。” “再让我听见你故意把‘断粮路’三个字挂嘴边叫卖,你今天这摊别开了。” 那散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把木牌扶起来,闷声道:“按早上价。” 阿七在旁边一句句接得很稳,把该说的话说全,也不添油: “前滩后滩照常做事。明后两天短货会补。买多少按平常,不用抢。” 他年纪不大,声音却清,跑得快,半盏茶功夫就把这几句送进了前滩大半摊口和来买东西的人耳朵里。有人未必全信,可看见周栈真在按价、卖鱼的也还在卖、第一盏外沿那两只船已经退远,心里那股要先抢一把的慌劲,便被压回去一点。 顾归舟站在旧平码头内侧,没有立刻往鹭尾汊去。 沈青萝在他左后半步,看着前滩人群里那股刚起又被压住的波动,低声道:“你先压价,是怕还没断粮路,渡口自己先把口子撕开。” 顾归舟点头:“外头真截一夜船,货是少一截。” “可前滩若现在就先涨三轮,后滩和坡脚今晚就会先起别的声。” 这不是高谈阔论,是渡口里最实在的一层:人饿不一定马上乱,先看见价跳起来,心就容易先散。 韩砺站在灯影边,肩口银镜纹收了大半,听到这里,淡淡道:“你这口渡,守得像在补漏船。先堵最先漏水那条缝——” 他话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某个字眼不合顾归舟近来喜恶,便改口道,“先堵最先漏水那一处。” 顾归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道:“鹭尾汊外口那边,午后你能先看一轮风向?” 韩砺点头:“能。你给我一炷香,我去外河高一点的位置借镜看水回。” “但你别等我看完再动前滩人手。那段若真被盯上,先要的是熟路的小舟和认水的人。” 顾归舟应下:“明白。” 韩砺不再多说,转身便往外河方向去了,肩口那点银镜纹一闪即没。 前滩这边,周栈已经按住了第一波起价的心思,正扯着嗓子继续压人: “买盐的排开点!一人先买够今天用的,别端着盆来装三天份!” “卖药的把木牌摆正,写清楚是护脉还是退热,别让人买错了回去再骂!” “赵六——你人呢?叫你来不是让你看热闹的!” 赵六从后滩那边跑来,头发都没扎紧,显然是被阿七一句话拽过来的,气还没喘匀就先回:“我在!老陈留第三盏那边了!” 周栈一把把他推到前滩靠里那条换货的小角落:“你在这盯米和盐。谁想趁乱加价,先叫我。谁要一口气买太多,你问他家里几口人、买去干什么,不说清楚先别给满。” 赵六愣了一下:“我问这么细,人家会不会骂我——” 周栈瞪他:“骂你总比后滩今晚没米熬粥强!” 赵六被这句砸醒,立刻点头:“行,我盯!” 他今天是真比前几日稳,站到那一角之后,先把两袋灵米和三碗粗盐的位置挪开一点,不让人一挤就伸手乱抓,再把陶碗摆得更开,自己横在中间,虽然嘴还笨,问话却按周栈教的说全了: “你家几口人?今天够吃就行,明后天的货会补一口,不用现在都搬走。” “你是给病人买药,还是给自己备着?这包是护脉,不是退热,先看清楚。” 前滩这一小角原本最容易乱,这会儿反倒被他压出点秩序来。几个妇人嘴上嫌他问得多,动作却慢下来,不再一股脑往前挤。 沈青萝看着赵六那边,眼底冷意稍缓:“他学得比我想的快。” 顾归舟道:“昨夜站稳一夜,今天就知道哪口劲该用在哪儿。” 说完,他没再停,转身往后滩走:“回去一趟。吃口热的,带上图和绳钩,晚些去鹭尾汊。” 沈青萝跟上他,步子不急,语气却已经转到实处:“鹭尾汊外口到青背礁这一段,我昨夜没走过全水线。你有图?” 顾归舟道:“有一张旧的,不全。许家老汉和瘦高那小子熟近半段,后半段得我们自己看。” 沈青萝抬眼看他:“你信陆行舟这条消息几成?” 顾归舟沿着潮石路往后走,风把前滩鱼腥和米香吹淡了一些,答得很平: “五成。” “够我今晚去看。” 沈青萝点头:“我也这么想。他未必安好心,但他今天卷没落地,至少不想让无争渡现在就被别人打烂。” 两人一路往后滩,沿途几户人家门口都有人探头看前滩方向。不是爱凑热闹,是刚听见“断粮路”那半截风声,心里都悬着。顾归舟没停着说长话,只一户一户把最要紧的话压稳: “今晚饭照常做。” “灯照常点。” “有买米盐药材的,按平常量,不用囤太多。” “后滩和坡脚路不改,谁听见外头风声也别乱跑去前滩堵着看。” 话不多,句句都落在“今晚怎么过”上。人听着不一定立刻不怕,可有事可做,有饭可做,心就不容易空悬。 到了坡脚,孙婆的小丹炉已经又起火,药烟细细往上走。她见两人回来,先把手里药匙一顿: “前滩压住了?” 顾归舟点头:“第一波压住了。” 孙婆哼了一声:“我这边刚也有人来问‘要不要多抓两包护脉药备着’。我给他抓了两包黄连,让他回去先苦一苦脑子。” 沈青萝难得接了一句:“您这法子有用。” 孙婆瞥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你们晚些要出去?” 顾归舟道:“去鹭尾汊外口看水线。今夜若风向转北再转东,那里可能有人动手脚。” 孙婆没追问“谁说的”,只道:“那你们走前把药带上。夜里那段回流多,真打起来不一定伤得重,最烦的是气机被水冷一激,回来才发作。” 这句一听就是过来人的话。顾归舟点头:“好。” 王婶从旁边端着一盆洗净的灵蔬出来,听见“今夜出去”,脸色一沉,话却没乱:“你们去看就去看,别空着肚子去。米我这边刚蒸上,等会儿给你们装两只饭团带着。” 顾归舟道:“王婶,不用麻烦——” 王婶直接打断:“你少说‘不用’。昨晚守夜,今早谈人,午后又压价,你真当自己是阵灯不用吃饭?” 顾归舟被她一句堵住,没再推,只道:“多谢王婶。” 王婶哼了一声,转身就去屋里捏饭团,嘴里还在念叨“再给他们裹点咸鱼碎,夜里顶饿”。 这几句家常气落下来,坡脚这边的气也跟着稳了一截。 前滩还在忙,后滩还在走路,坡脚丹炉火照旧。外头那口“断粮路”的刀还没落下,无争渡先把午后的锅碗、米盐、药火和人心压在了手里。 顾归舟和沈青萝回到小屋时,屋里午后的光已经斜过去一半。 桌上那张旧水路图被顾归舟从柜底翻出来,纸边卷起,墨色有些淡,画的是无争渡前后几段常走水路和几处礁口。鹭尾汊外口到青背礁那段画得不细,只标了个大概回流箭头和两处浅礁记号。 顾归舟把图摊平,拿一枚小阵石压住角,伸指在图上划了一下:“我们从这里走,不从前滩主航道出,绕后滩外侧小水口贴过去。天黑前先看一遍地形,入夜再看风和回流怎么变。” 沈青萝站在他身侧,看图时肩头几乎不动,只用手指点了点青背礁外一点:“这里若有人截小舟,最爱把惊浪打在礁背,不在正面。正面动静太大,渡口看得见。” 顾归舟看了她一眼:“你也没走过那段?” 沈青萝淡淡道:“没走过。但这种地方都一个脾气。” 两人对着旧图又过了一遍进退位、可立剑位、可设小阵石的位置。顾归舟没说“今晚一定有战”,也没说“去了就能拦住”,只是把能准备的先备好:绳钩、两只小封物木匣、三枚裂角阵石、一瓶回气丹、一瓶护脉散、一卷防潮布。沈青萝则把剑鞘护口重新缠紧一层细绢,免得夜里水气重时握手发滑。 门外很快传来王婶的声音:“饭团好了,开门!” 顾归舟起身去接。王婶端着小木盘,盘里两只热腾腾的灵米饭团,外头裹着薄薄一层烤过的叶片,旁边还压了一小包咸鱼碎和一撮细盐。她把盘子递过来,先看顾归舟,再看沈青萝,话说得干脆: “趁热吃一个,另一个带路上。” “今夜真有事,先把人带回来。东西丢了再找,命没了不补。” 沈青萝接过木盘,低声道:“记住了。” 王婶看她一眼,语气也缓了半分:“你肩上别逞。要抬剑就抬,抬完回来让我看看你脸色。” 这话听着像骂,里头却全是担心。沈青萝点头:“好。” 王婶送完饭团就走,不多留。顾归舟关门时,前滩那边又传来周栈骂赵六“你问人家买几口盐,不是问他祖上几代”的声音,后面一串人笑。 屋里米香正热,桌上旧图压着阵石,门后剑与绳钩都备好了。午后的无争渡还在照常过日子,可夜里那段鹭尾汊外口的水,已经在两人心里先起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