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上岸之后,前滩没停。 该收的篓照样收,该洗的板照样洗,第一盏阵灯下那条过路口依旧留着。只是人心终究有了波动,收市的人说话声音比平日低一点,眼睛却总要往外沿那两只船上瞟一眼。有人想问,又怕问了添乱;有人嘴上说“谈就谈”,手里洗板子的动作却快了半分,像想先把自家活做完,好明天腾出心思看一眼。 周栈最烦这种“半忙半看”的劲儿,扯着嗓子连骂了几回“你看船能看出鱼来吗”“篓子先搬完再伸脖子”,前滩这才又顺起来。 顾归舟没一直站在第一盏灯边压场。 见面在明日午前,今晚才是关键。对方既然白日递帖、当众喊话,夜里未必再用昨晚那一套细小探物来摸后滩,但无争渡这边若因为“明天要谈”便自己先乱了手脚,正合外头心意。 他和沈青萝从前滩回后滩,一路把该说的话先说给几处人听。 先到第三盏阵灯。 老陈正拿着竹耙清灯脚旁的碎鳞和泥,赵六蹲在木架边分拣下午拆下来的短木,一边干活一边还在往前滩方向看。见顾归舟过来,赵六先开口,话倒是说全了: “顾先生,明天真让他们在外沿见?他们昨夜那点手脚,今天又装客气,我看着就来气。” 顾归舟看他:“来气可以,手上活别停。” 赵六低头一看,自己手里那截短木确实捏着半天没放,讪讪笑了下,赶紧继续分。 顾归舟这才道:“明天见面,不是给他们面子,是看他们要什么。” “你明天守第三盏这段,和平时一样。后滩有人看热闹往前挤,你和老陈先拦,不用讲太多,就一句:‘前滩照常卖鱼,后滩照常走路。’” 赵六听完,眼睛睁大了点:“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顾归舟语气平稳,“说多了,反而像我们心里没底。” 老陈在旁边点头:“记住了。谁挤就拦,先把这边路守顺。” 沈青萝看向第三盏到坡脚那段潮石路,又补了一句:“明天你们轮值的时辰不改。别因为前滩有人来,就提前换手、扎堆说话。” 老陈应了一声。赵六这回也没再多问,明显是听进去了。 再往坡脚去,孙婆正在小丹炉边收药材。她午后歇过一阵,这会儿精神头又回来,见顾归舟和沈青萝来,先哼了一声: “前滩那帮人递帖子,我都听见了。明天他们要是敢摆谱,你们先把话说完,别让周栈先骂起来。” 沈青萝看她一眼:“您还知道他会先骂?” 孙婆翻了个白眼:“我又不聋。” 顾归舟道:“明天前滩见人时,坡脚这边丹炉火照常。您这边若有人来问东问西,回一句‘看病吃药排队’,不用搭别的话。” 孙婆把药包往案上一搁,慢悠悠道:“这还用你教?谁来我这儿打听灯脚和守夜,我先给他抓一把黄连。” 王婶正好从旁边屋里端着木盆出来,听见这句立刻接上:“黄连太便宜,给他熬最苦那锅。” 顾归舟看向她:“王婶,明天前滩若有人故意在摊口吵价、堵路,您看见了先别跟着骂太狠。” 王婶把木盆往地上一放:“我还不会看人脸色?” 她嘴上硬,手上却已经在想了,停了一息才道:“行。真是来搅事的,我先把我家那两个小子支开,再叫周栈。” 这话就够了。 后滩和坡脚这一圈交代完,顾归舟才回小屋。天色已经往晚走,前滩那边收市声慢慢低下去,风里鱼腥味淡了,米香和炊烟却一层层起来。屋后小地沾着傍晚潮气,几排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摆,白天挪亮的墙根和木架到了暮色里也 still比前几日清爽,看着心里不堵。 屋里小丹炉已经重新点起温火。 顾归舟把门后那只装灵米的小袋取下来,量了两碗米,倒进木盆里淘。淘米水起初发白,他换了两遍,直到水色清亮些才沥干。沈青萝坐在桌边拆肩上药布,动作比中午利索一点,显然白日那一阵安静与休整让伤处松了几分。 顾归舟把米下进陶釜,架到丹炉上,火不大,只让热意慢慢顶。又从午后剩下的鱼里挑了一小块刺少的,加了灵蔬和姜草,另起一只小陶罐温汤。 屋里渐渐有了饭香。 沈青萝换好药,自己把旧药布折好放到木盒里,抬眼看他忙活,忽然道:“你故意现在做饭。” 顾归舟正在给丹炉添一小截灵炭,闻言抬头:“嗯。” “为什么?”沈青萝问得直接。 顾归舟把炉盖扣好,语气平平:“让人看见我们今晚先把饭做熟。” 沈青萝看了他一息,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给外头那两只船看?” “给他们,也给无争渡的人看。”顾归舟走回桌边坐下,“帖子一上岸,人心就容易悬。今晚谁家先起火、谁家照常吃饭、谁家还在修网补篓,比我站在第一盏说一百句都管用。” 沈青萝听完,点头:“所以你刚才一路不是去‘布置’,是去把人按回各自的活里。” 顾归舟看着她,没多解释,只道:“明天要见人,今晚先把自家日子过稳。” 这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阵。丹炉温火轻轻作响,陶釜里灵米渐渐开了,米香比刚才浓一些,和鱼汤清香混在一处。檐外晚风吹过,远处前滩偶尔传来木板挪动声,再往后便是更细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沈青萝伸手去拿桌上的剑。顾归舟以为她要去前滩,刚要开口,她却只是把剑横放到腿上,用干布慢慢擦剑鞘,声音清冷而平稳: “明天你准备怎么谈?” 顾归舟想了想,道:“先听他们说。” “他们要的是水路、落脚、分利、还是借无争渡的名压别人,先让他自己开口。” 沈青萝继续擦着剑鞘:“若他们一上来就摆‘强域逻辑’——只认你能杀多少、守多久,不认你这套过日子的规矩呢?” 顾归舟看着丹炉火,眼神很稳:“那就让他们看见,无争渡不是靠一口狠气撑到今天。” “他们昨夜放珠放偶,今天递帖,已经在试两套法子。明天再谈,是第三套。我们不用跟着他们换心法,只把自己的底线摆清楚。” 沈青萝手指在剑鞘护口处停了一下:“底线先让人过。” 顾归舟点头:“先让人过。” “但不是谁都能踩着这四个字进来拿绳套人。” 这句说完,屋里气息陡然沉了一分。不是杀气,却有一股很硬的东西落下来。沈青萝抬眸看他,眼底那点冷光亮了亮,像是认同,也像是替他把这句话又按实了一层。 她低声道:“明天我站你哪边?” 顾归舟答得很快:“你站我左后,不在他们正对面。” 沈青萝挑了挑眉:“怕我看着太像来问剑的?” 顾归舟看她一眼:“怕他们把话先冲你来。” 沈青萝静了一息,随后低低“嗯”了一声,没再抬杠。她很清楚,对方若真懂些门道,一眼就能看出她剑意最利、压场最重。谈判桌上最容易先拿这种人来试话、激话、引出锋芒。顾归舟让她在左后,不是把她藏起来,是先把对方的试探口挪开。 陶釜里灵米这时“咕”地一声轻响,饭熟了。 顾归舟起身去揭盖,一股热腾腾的米香冲出来,屋里一下更暖。沈青萝也起身,把桌上药瓶和木盒往一边挪开,腾出地方放碗。两人没再继续谈“明天”,先把晚饭盛出来。 饭吃到一半,门外传来三下轻轻的敲门声。 不是急敲,是很规矩的三下。 顾归舟放下碗,起身开门。门外站着许家老汉和抱孩子那妇人的婆婆,两人手里各端一样东西:一碟刚炸好的小鱼干,一碗热乎乎的咸菜汤。见顾归舟开门,许家老汉先把话说全: “听说前滩有人递帖子,明天要见面。我们帮不上大忙,就给你们添口热的。你们晚上别光顾着想事。” 婆婆也跟着道:“王婶说你们屋里肯定在做饭,我就寻思再送碗汤。吃完碗放门口,明早我来拿。” 顾归舟微微一怔,随即接过:“多谢。” 沈青萝在屋里起身,走到门边,也道了一声谢。婆婆看了她肩头一眼,没多问伤,只道:“你这两日抬手少些,明天站着也别总绷着。” 沈青萝眸色微动,点头:“好。” 两位老人送完就走,也不多站,像真只是顺路来送一口热的。顾归舟关上门回屋,把小鱼干和咸菜汤摆上桌。桌上一下热闹了些,饭香、鱼汤香、咸菜汤酸香混在一起,像把整个后滩的人情都拢进了这间小屋。 沈青萝看着那碟小鱼干,轻声道:“你看,今晚先把饭做熟,真有人会看见。” 顾归舟坐回桌边,给她盛了半碗咸菜汤:“所以明天更不能把这口日子拿去换他们的‘同利’。” 沈青萝接过汤,低头喝了一口,热气从碗沿升起来,模糊了她眼底一瞬的光。她放下碗时,声音很轻,却很稳: “明天他们若说得再好听,我也只看他们昨夜做过什么。” 屋外天色已经暗下去,后滩一盏盏小灯陆续亮起来,第三盏阵灯的青白光也在暮色里重新清起来。远处前滩外沿,那两只船还停着,像两块不肯散的影子。 无争渡这边,却先起了饭火。 饭熟了,灯也亮了。明日午前那场见面还没到,今晚这口日子已经先稳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