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五十七章 帖子上岸

  阿七站在檐下,额角还有汗。   他这一路是收着跑来的,气没乱,话也说得清楚。说完后便站住,不再多添一句“要不要我去回绝”,只等顾归舟和沈青萝开口。   屋檐下那点午后安静被推开了一道口,却还没散。   顾归舟先问最要紧的:“帖子谁接的?”   阿七立刻回道:“周栈先接住了,没让外人进第一盏灯脚里边。韩道友当时也在,隔着灯影看了一眼,说帖子上有一层很淡的水纹印,不伤人,像是专门做给场面看的。”   沈青萝抬眸:“送帖的人呢?”   “还在船上。”阿七道,“就下来了一个递帖的,递完就退回去。那穿青纹袖口的人一直站在船篷前,没开口,只往岸上看了几眼。”   顾归舟起身:“去前滩。”   沈青萝也把剑拿起,起身时肩头还是收着的,动作却稳:“我一起。”   阿七应了一声,在前头带路。三人沿着后滩潮石路往前走,午后的风从水面斜斜吹来,把前滩收市后的杂响送过来:洗板子的水声、搬篓子的闷响、还有周栈压着火气说话的声音。   前滩人比清晨少了一截,但没空。   卖完鱼的摊位在收拾,没卖完的还摆着几篓小鱼,等着散客顺手买。第一盏阵灯脚边那条过路口仍留着,木板挪得比前两日更顺,不容易堵人。韩砺站在灯影外侧,臂下夹着一只木匣,显然刚和阵舟那边交接完东西;周栈则站在灯脚内沿,手里捏着那张帖子,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忍着没把它拍回水里。   见顾归舟到了,周栈先把帖子递过来,嘴里压着声:   “我没让人进来。帖子也没拆开揉,韩砺说先让你看。”   顾归舟接过帖子。   帖子用的是防潮青纸,纸面细挺,不是无争渡这种地方常见的货色。封口压着一枚浅青色水纹印,印痕极淡,像是拿来显身份,不是拿来伤人。顾归舟指尖真元先在纸边一探,确认没有贴身追踪或起手伤人的阴招,才把封口揭开。   里头字不多,写得也“客气”:   ——明日午前,渡口外沿,愿与无争渡主事者一叙。近水行路,本可同守同利,不必多伤和气。   落款是三个字:澜汀会   周栈凑过来一看,先骂了一句:“昨夜放一堆阴东西来摸底,今天就说‘同守同利’?脸皮真厚。”   韩砺在一旁淡淡道:“会递帖子,说明他们昨夜那一轮没占到便宜,想换法子。”   沈青萝看着帖上那三个字,眉眼冷下来:“‘澜汀会’我听过一点。做水路生意,也做截路买卖。嘴上讲规矩,手底下常不干净。”   顾归舟把帖子合上,没当场撕,只问阿七:“那两只船现在还停在原处?”   阿七点头:“还在第一盏外沿偏外一点,不抢位,也不走。船上人换过一拨,递帖那人退回去后,青纹袖口那位还站了一会儿,后来进船篷了。”   韩砺补了一句:“银镜阵舟那边午后镜照收了,不会一直盯这边。若明日真见面,你这边自己要把场子先做稳。”   顾归舟“嗯”了一声,目光从帖子移到外沿那两只船上。   午后的水光比清晨亮,船身更看得清楚。两只船都不大,却收拾得齐整,船篷、桨位、压舱都规矩。甲板上那几个人站得散,不像护卫列阵,可彼此间留出的空位和视线都很讲究,一看就是练过水上站位的,不是普通商船伙计。   周栈顺着顾归舟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道:“要不要今晚先把他们赶走?”   顾归舟摇头:“现在赶,他们正好说我们不讲水面规矩。先让他们停在外沿。”   周栈皱眉:“那明天真见?”   “见。”顾归舟语气平稳,“帖都上岸了,不见,他们也会换别的法子来。见一面,听他们说什么,也让他们看看无争渡怎么说话。”   这几句一落,前滩第一盏灯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韩砺看着他,点了点头:“见面可以,但地方、距离、谁在场,你定。”   沈青萝也开口,声音清冷清楚:“不在他们船上谈。不进他们篷里。不让他们带多余的人靠灯脚。”   顾归舟看向她:“我也是这个意思。”   周栈一听有了章程,心里那股火反而落下来些,赶紧接话:“那我今晚就把明天见面的地方收出来。第一盏外沿再外一点那块旧平码头还在,板子虽然旧,站人够。离灯脚有距离,离咱们岸上人也不远。”   顾归舟点头:“可以。再加两件事。”   “第一,明早前滩照常开市,不因为他们递帖就停摊让路。人照常卖鱼、换盐、走货。”   “第二,见面那一段,前滩后滩照常有人做事。不要把人都堆到第一盏灯边看热闹。”   周栈一下就明白了:“让他们看见无争渡是个过日子的地方,不是专门等他们来摆场子的。”   顾归舟道:“对。”   韩砺在旁边听着,眼里掠过一点赞许,却没说破,只道:“明早若你们要见,我午前能在第一盏附近多停一阵。银镜阵舟不会替你谈,但有人在外沿看着,他们说话会收一点。”   周栈立刻咧嘴:“那敢情好,有韩道友在旁边,他们嘴里那套‘和气生财’多少得像样些。”   韩砺瞥他一眼:“别指望太多。”   几人正说着,赵六从后滩那边一路跑来,显然已经听了半截消息,到跟前先把气喘匀,嘴却收不住:   “我听说有人递帖子?真的假的?他们昨夜还往咱后滩放木耗子,今天就来谈‘合作守水’?守他——”   周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低声音:“嘴给我收着!第一盏边上你嚷什么?”   赵六捂着头,倒真把后半句咽了,改成小声嘟囔:“那也太假了……”   顾归舟看了他一眼:“假不假,明天听完就知道一半。”   赵六愣了愣:“一半?那另一半呢?”   顾归舟把帖子递回给周栈,语气平稳:“另一半看他们回去后怎么动。”   这句说得很实。周栈、韩砺都没再接“漂亮话”,各自点头。   前滩这边事情定下个大概,顾归舟便不再站着耗。他转身看了眼摊位收拾的进度、第一盏外沿那块旧平码头的位置,又把几个明早容易堵人的点先指给周栈:   “这块板子明早再挪半尺,抬篓的人从左边过。”   “旧平码头边那只断桩拔掉,免得有人故意绊脚起争执。”   “见面时你别站我身后太近,去看摊口和过路人。人群里若有起哄的,先压住,不用冲到前头来。”   周栈一一记下,越听越稳:“行,我今晚就排。”   沈青萝也补了一句:“后滩第三盏到坡脚那段,明天照常走。不要因为前滩见人就把后滩空出来。”   阿七在旁边赶紧点头:“我去跟老陈、赵六说,明天还是按新走法轮。”   赵六本来还想问“那我能不能去看谈判”,听到这句,先蔫了半截:“……知道了,我守第三盏那段。”   周栈瞪他:“你还委屈上了?第三盏那段昨夜最要命。”   赵六挠了挠头,倒也没再顶。   这时,外沿那两只船里终于有了点新动静。   其中一只船篷挑开,走出来一个穿青纹袖口的中年人。身形不高,衣摆干净,脸上带着一点像笑非笑的客气。他没下船,只在船头朝第一盏这边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用灵力送得稳稳当当,前滩这半片人都能听见:   “帖子既已送到,我等明日午前,恭候无争渡主事者。”   说完便退回篷下,不多一句。   前滩原本收市的杂声顿了顿,几道目光都往这边看过来。周栈脸色一沉,正要回句硬的,顾归舟先抬手压住他,自己上前半步,站在第一盏阵灯内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水面上:   “明日午前,外沿见。”   “船别再往里靠。”   那青纹袖口的中年人从篷下回了一句,仍旧客气:“自然。”   船上再无动静。   可这一来一回,前滩这边看热闹的人心里都明白了——明天无争渡要和外头来的人见面,而且不是小事。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皱眉,也有人一边收鱼篓一边往这边多看了两眼。   顾归舟没让这股议论发酵太久,转头就对周栈道:“前滩收市照常。别让人堵在第一盏。”   又对阿七道:“去后滩把消息说明白,但只说三件事:明天有人来谈;前滩后滩照常做事;夜里轮值照旧,不加不减。”   阿七应得干脆:“我这就去。”   等阿七跑开,韩砺也提着木匣退了一步:“我回阵舟那边交话。明早我会在附近。”   顾归舟点头:“多谢。”   韩砺摆摆手,转身离开第一盏灯边,往外河方向去了。   前滩的声响很快又起来了。收篓的继续收篓,洗板的继续洗板,讲价的尾声还在讲。周栈已经扯着嗓子开始赶人别堵路,赵六被他使唤去搬断桩,一边搬一边还回头看那两只船,眼里全是想骂又不敢乱骂的憋火。   沈青萝站在顾归舟身侧,看着外沿那两只船,声音清冷:“他们先递帖,再当众喊一句,是想把明天这场见面做成‘你不来也得来’的势。”   顾归舟看着水面上被船身分开的细浪,语气平稳:“嗯。”   “所以明天更不能像去赴他们的局。”   他转头看向前滩、后滩、坡脚那一片正在照常忙活的人与屋舍,目光沉静下来:   “是他们来无争渡,看我们怎么过这口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