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滩鱼市最热那阵过去后,雾早散净了。 日头照到后滩时,屋檐下还剩一点潮阴,地上却已经暖起来。昨夜守过的那几条巷子、转角、墙根、旧木架边,白天看去不过是寻常人家后头堆东西的地方:破篓、旧桨板、晒鱼架、断木、废网、空盆、压石。若不是亲眼见过木壳小偶、薄鳞符板从这些地方钻出来,谁也想不到夜里会有那么多门道。 顾归舟和沈青萝从坡外旧田回来,没先去前滩找韩砺,而是先拐进后滩转角。 王婶早就等在那儿,袖子卷得老高,脚边一堆麻绳、旧网和竹竿,像要和谁狠狠干一场。见两人过来,她先把手里那根拨火棍往地上一点: “你们总算回来了。赵六一早就嚷着要把这排全拆了,老陈说拆太狠,周栈又说先等你来看。我听他们吵得头疼,干脆谁都不让动。” 赵六抱着一截断木站在旁边,立刻叫屈:“我哪有说全拆,我是说先把最里头那几处——” 老陈扛着竹耙,闷声接话:“你刚才说的是‘一把火省事’。” 赵六脸都红了:“那是顺嘴!” 王婶瞪他:“你顺嘴的主意最要命。” 周围几户人家也都来了,许家老汉、瘦高年轻人、抱孩子那妇人,还有两三个平日常在后滩晒网补篓的汉子。人人手里都有家伙,木锤、竹锯、麻绳、铁钩、旧网,全是过日子用的东西。不是摆阵列队,却站得很齐,显然都知道今天这趟活不只是“收拾杂物”,是把后滩夜里容易藏东西、走东西、借影子的地方改一改。 顾归舟走到那排旧木架前,先看一遍。 这排木架一共五段,靠墙两段最老,木头发黑,底下垫石也歪,架脚和墙角之间空出很多缝。白天好用,晒网挂篓都方便;夜里也最好藏东西,木壳、珠子、薄鳞都能借这些阴角过一遍。 他没急着说拆哪一段,只先问了一句:“谁家常用哪几段?” 这问题一出,众人先都愣了愣。 赵六下意识就想接“都能用”,话到嘴边被老陈一眼瞪回去。还是抱孩子那妇人先开口:“靠外第一段我家常挂鱼网,晌午要收。第二段有时许家用来晾竹篓。最里头那两段平常用得少,旧木头多,拿放都扎手。” 许家老汉点头:“我家常用第二段和中间那段。靠墙那段确实少用,主要是懒得挪。” 王婶在旁边哼一声:“懒得挪,夜里就给人当窝。” 顾归舟点头,心里有数了。他用脚尖点了点地面,语气平稳: “拆最里头靠墙这一段,和第二里那段的一半横木。” “外头两段保留,方便晒网、挂篓。中间那段不拆,往外挪半尺,架脚下垫石重摆。” “拆下来的旧木别全扔,留能用的短木做矮架,摆在亮处,不要再靠墙叠高。” 这一下不是“全拆”也不是“不动”,每家都还能用,又把夜里最麻烦的阴角先打掉了大半。 周栈刚从前滩赶回来,听完就拍板:“就按这个来。赵六你去拆最里头,老陈看着他别把整排扯塌。许叔你们几个先挪外头那段挂着的网,别沾地。王婶——” 王婶抬下巴:“用不着你点,我知道我干什么。” 说完已经拎着麻绳和木钩上前,把靠外一段挂着的两片旧网先卷下来,边卷边骂赵六:“你手稳点!那横木一断,砸下来打着人,你晚上就自己蹲屋后守去。” 赵六嘴里“知道知道”,手上这回倒真收得住,先用竹锯从最里头一根朽得最厉害的横木开始,没敢乱抡。老陈就站在旁边盯着,见他锯得角度不对,伸手一压:“往下半指。你这么锯,木刺全朝外炸。” 赵六被按住,老老实实改角度:“行行行,你说。” 锯木声很快响起来,“吱呀吱呀”地拉开。旁边几户人也没闲着,有人挪网,有人搬篓,有人把墙角堆着的断桨板分拣出来。抱孩子那妇人把孩子往婆婆怀里一塞,自己挽袖子去拽一捆旧麻绳,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你别让他往木刺那边扑!” 孩子不乐意,扒着婆婆肩头往那边看,嘴里直喊“拆架子、拆架子”。 沈青萝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有两根立柱年久吃潮,外头看着还立得住,根底却已经松了,若硬拉容易侧塌。她走上前,指尖在其中一根立柱根部轻轻一点。 一缕极淡剑意贴木而入,木里那些发空发潮的地方发出几声细细裂响。赵六正拉着绳,忽觉手上一松,那根立柱竟自己顺着她点的位置裂开,往内塌下去半寸,刚好避开外头站人的方向。 赵六看得眼珠子都亮了:“青萝仙子,你这一下可比锯快多了。” 沈青萝语气淡淡:“快归快,你别学。” 赵六讪讪笑:“我也学不会……” 顾归舟这时已经蹲到墙角,看地面。 昨夜木壳小偶和珠子走过的湿痕白天淡了,可墙根和架脚下的潮泥还在。他用短柄木铲把几处明显发黑发软的旧泥挑开,又让许家老汉把竹筛拿来,筛掉里面混着的细碎木屑和旧网线头。筛完后,露出底下几块旧垫石,果然有两块摆得太贴墙,后面留了狭缝。 他抬头对周栈道:“这两块换位。离墙留一掌,不贴死。” 周栈走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明白:“留一掌是为了白天好看、晚上也不至于藏东西?” 顾归舟点头:“也为了扫得进去。贴太死,平时没人愿意清,久了就成黑泥窝。” 王婶在旁边听见,立刻接话:“这句说得对。你们这些男人最会把东西往墙边一塞,塞进去就当没了。” 周围几个人都笑,赵六一边锯木一边还不服:“也不全是男人——” 话没说完就被王婶一眼瞪回去。 后滩这边叮叮当当、吱呀吱呀忙起来的时候,前滩那头的鱼市声反而降了些。卖得快的已经开始收篓洗板,卖得慢的还在讲价。风把鱼腥味、晒网味、木屑味和屋里刚蒸出来的灵米香一起吹到后滩,混成一股很实在的生活气。 可就在这股热闹里,顾归舟还是看见了那两张灰青短衣的生脸。 两人从坡脚那条小路绕过来,手里还提着空篓,脚步不快,像真是挑便宜鱼没挑着、顺路往后滩看看有没有人卖散货。走到后滩转角时,他们也没停,只目光很快地扫了扫正在拆挪的木架、地上新挪出的亮处、被筛开的墙根潮泥和几块重新摆位的垫石。 看得很短,落得很准。 沈青萝站在木架外侧,眼角余光扫过那两人,声音压低,句子清楚:“又是早上那两个。” 顾归舟“嗯”了一声,手上还在挑墙根细泥,没起身去拦。 周栈也看见了,脸色微沉,往前迈了半步。顾归舟先开口叫住他:“让他们看。” 周栈压着火气停住:“他们都快把后滩各家墙根看熟了。” 顾归舟语气平平:“白天看见的,和夜里能用的,不是一回事。我们今天本来就在改给他们昨夜想看的地方。” 这句话把周栈按住了。 对面那两人显然也没料到后滩白天会这样大张旗鼓挪木架、清墙根、重摆垫石,脚下虽没停,眼神里还是掠过一丝极短的错愕。两人对视了一眼,很快又收住,继续提着空篓往前滩方向去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赵六虽然在锯木,耳朵却一直竖着,等那两人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骂:“装得还挺像。” 老陈把裂开的旧木往旁边一拖,闷声道:“像也得让他看个空。” 这句说得不花,却很准。王婶听了都点头:“对,让他白看。” 拆挪一直忙到午前。 最里头靠墙那段旧木架被拆掉大半,朽木挑出来堆成一小堆,能用的短木另放一边;中间那段往外挪了半尺,架脚下垫石重新摆过,和墙之间留出一掌宽,竹耙能伸进去;靠外两段保留下来,网和篓子重新挂上去时分得更开,不再层层叠着压出厚阴影。 顾归舟还让人在巷口和转角各摆了一只矮木架,专门放空盆和竹篓,不让它们再随手扣在墙角。矮架不高,晒得着太阳,谁家拿盆拿篓都方便,王婶看了一圈,嘴上没夸,只哼了一声:“这倒还像回事。” 抱孩子那妇人把最后一捆网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先笑了:“亮堂多了。以前我家小子一钻这后头就不见人影,现在躲都没地儿躲。” 婆婆在旁边接话:“躲猫可以,别躲木耗子。” 众人都笑起来,连孩子都跟着笑,虽然根本不知道“木耗子”到底是个什么。 笑声里,周栈抹了把汗,回头看顾归舟:“你刚说留两处明天再动,我给留了。坡脚那边还有一堆断篓和旧板,我没让赵六碰。” 赵六一听又不服:“我怎么了,我今天干得挺好——” 周栈瞪他:“你今天是不错,所以我才留给你明天接着干。” 赵六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想出怎么顶,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也行。” 沈青萝站在旁边,看着后滩这片被挪得更亮一点的墙根、木架和巷口,目光落在几处仍故意没动完的位置上,低声道:“这样白天看着是日常修整,夜里用起来也顺。” 顾归舟点头:“够了。先到这儿。” 他说完抬头看了眼天色,午前已经快过半。前滩那边韩砺还在等认昨夜收下的东西,这边也该收手,让人回去吃口饭、歇一歇。 周栈显然也想到这个,立刻拍手招呼众人:“先收!能用的木头分两堆,朽木先搬远点,别堆屋后。各家先回去吃饭,下午谁家想补自家墙角的,自己来找我拿筛子和竹耙。” 许家老汉应了一声,拎起竹筛就走;抱孩子那妇人把孩子接回来,边走边和婆婆商量“下午把自家屋后那只旧盆架也挪开”;王婶把麻绳一捆,瞥了顾归舟和沈青萝一眼,开口还是老样子: “你们俩别又一忙就不吃。前滩那边回来,锅里还有灵米饭,自己盛。” 沈青萝淡淡应了一声:“知道。” 顾归舟也点头:“多谢王婶。” 王婶“哼”了一声,转身回屋,拨火棍敲在地上笃笃响,像给这场白天的忙活收尾。 后滩转角一时安静下来。 刚拆完挪完的木架在日头下露出新旧不一的木色,墙根那一掌宽的空处还湿着,竹耙扫过的痕迹清清楚楚。昨夜那些珠子、木偶、薄鳞爱钻的阴角少了许多,白天看着只是亮堂了、顺手了,夜里真要再有人放东西进来,能借的地方已经不如昨夜多。 沈青萝看着前滩方向,忽然道:“这几章你想要的日常,差不多开始有味了。” 顾归舟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继续道:“有饭,有田,有鱼,有人吵嘴,也有人学着怎么守。” 顾归舟听完,目光落在后滩这片被太阳照热的木架和墙根上,语气平稳:“先把这些日子过出来,后面才知道守的是哪一口。” 前滩那边又传来一阵喧声,像是有人搬货下船时碰翻了什么,周栈已经在远处开骂。风把声音卷过来,也把一股刚起锅的灵米饭香带到了后滩转角。 午时要到了。无争渡忙了一早,拆了架、补了渠、卖了鱼,白天看着全是碎事。 可顾归舟知道,那几双外来的眼睛也把这些碎事都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