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再高一些,后滩屋檐下的潮气就退了。 前滩鱼市还在吵,声音隔着两排屋和一段潮石路传过来,闷闷的,像水后头一片热气。顾归舟把屋里碗洗净,木匣和封瓶先收进柜底,又在门槛、窗下那几道薄灵纹上补了一点更轻的真元,才和沈青萝一起往坡外旧田去。 这趟不是夜里巡看,也不是抓什么探物。 是真正去补苗、筛石、看水。 昨夜那颗惊水珠虽然被顾归舟提前挑出来,第二段碎石浅槽还是被搅过一回。水声一乱,浅槽里原本顺着走的细泥会积在几处弯口,不清掉,过两日就会压住苗根。无争渡这地方刚立起来,鱼要卖,田也得顾,哪一口都不能只靠“晚上守住”就算完。 许家老汉和瘦高年轻人已经先到了。 老汉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一把竹筛,正在慢慢捞浅槽里的碎泥和细草。瘦高年轻人卷着裤腿站在水里,脚边摆着一筐新挑来的碎石,正按昨夜顾归舟说的,把几处容易积水发闷的凹口垫平一点。 见两人过来,许家老汉先起身,脸上还有熬夜后的困,眼神却亮:“顾先生,青萝仙子,我刚才把昨夜那处被扣过的墙根也看了,亮痕散了大半。旧田这边第二段浅槽我先筛了一遍,你来看看这样行不行。” 顾归舟蹲下去看水。 白天看水,比夜里清楚太多。晨光一照,浅槽里每一段细石、水脉快慢、泥色深浅都分得出来。昨夜被惊水珠搅过的那一截,果然有两处细泥积在石缝里,瘦高年轻人已经先挑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还薄薄压着水路。 顾归舟伸手探进水里,指尖真元贴着石底走了一圈,点了点其中一处弯口:“这里再垫半掌宽。别垫高,只把这个回转口削平一点。” 瘦高年轻人立刻应:“好。” 他弯腰去拿石头,手法比前两天稳得多,不再一股脑往里填,而是先挑大小,再顺着水走向摆。摆好后抬头问得很认真:“这样会不会太死?要不要留一口让水自己转?” 沈青萝站在田埂上看了一眼,接了一句:“留。你把右边这块立石往后挪两指。水要能缓,不要全直冲。” 瘦高年轻人看她一眼,赶紧点头照做。石头一挪,浅槽里的水势果然柔了一点,原本在弯口打的小旋散开,变成一条细细的斜流,贴着石边过去。 许家老汉看得直点头:“这样好,这样好。昨夜那一下就是这儿声音最怪。” 顾归舟看着那道斜流,语气平稳:“你现在能听出来,是好事。以后夜里再有不对,先听‘哪段变了’,别一听见响就往沟口跑。” 老汉咧嘴笑了一下,笑完又正色点头:“记住了。先听段,先敲盆,先等人,不自己下去乱摸。” 这话说得很顺,显然昨夜那一整套已经真正进了心里。 坡外这一片旧田不大,却不是只一户人在用。顾归舟他们在第二段浅槽这边说话时,旁边另一块田也有人过来了,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和她婆婆。婆婆手里拎着半篮苗,远远就先问: “顾先生,昨夜后滩又闹到后半夜?我家这块田边小渠今早水有点混,要不要也筛一遍?” 顾归舟起身走过去看。那边小渠水确实有些混,不过不是珠子作祟,是今早有人洗鱼盆时倒得太近,血水和碎鳞顺着坡流下来,混进了小渠前头一段。 他看完便道:“不是坏事,洗鱼水混进来了。把前头这段浅泥捞掉,后面就清了。以后洗鱼盆往左边那道浅沟倒,别顺坡往田里带。” 那妇人听明白了,赶紧点头:“我回去就说赵六,他早上就在我家门口倒了一盆!” 话音刚落,赵六正好背着一捆旧木架杆子从坡脚那边过来,听见自己的名字,脚下就是一顿:“我倒的是清水!哪有血——” 婆婆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抬手就指他:“你盆底没涮干净,清水也带腥!” 赵六张口要辩,周栈从后头提着两袋碎石追上来,先骂了他一句:“你还顶嘴?让你干活就干活!昨天夜里你眼睛盯得挺灵,白天倒水就没脑子了?” 赵六被连着两头一顿说,嘴上还想硬,见顾归舟和沈青萝都在,到底没敢扯远,只小声嘟囔:“那我等会儿把那段沟也捞了……” 周栈瞪他:“本来就该你捞。” 这一出把坡外几户人都逗笑了,连抱孩子的妇人都笑着拍了拍孩子背:“看见没,以后做事要做全,别只做一半。” 孩子听不懂,趴在她肩头伸手去抓风里飘过来的一小片草叶,咿咿呀呀叫。 白天的旧田就是这样,杂,碎,热闹,没一句是大道理,却句句都落在“怎么把这口日子过顺”上。 周栈把两袋碎石放下,抹了把汗,才对顾归舟道:“前滩那边我让阿七盯着一阵。韩砺午前还在,说你要认昨夜那些东西。我想着先把坡外这几处容易积泥的小口都补一遍,省得今晚再出怪声。” 顾归舟点头:“你这想法对。夜里守得住,白天也得把容易出声的地方收一收。” 周栈一听这句,整个人都精神了些,立刻招呼赵六和瘦高年轻人:“来,先搬石头。别一股脑往里丢,按顾先生刚才说的摆。” 赵六嘴里“知道了知道了”,手上倒真听话,开始先挑石头大小。老陈也从后滩那边过来,肩上扛着一把长柄竹耙,二话不说就下到浅槽上游,把今早混进来的碎鳞细草一耙一耙带出来。 沈青萝站在田埂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下到水边,靴尖点住一块略歪的立石,指尖在石面上轻轻一按。 一缕极淡的冷白剑意贴石而过,没有锋芒四射,也没有什么响亮剑鸣,只是把那块石头里原本带着的一点松散砂意震掉。石头再落回水里,水从石面擦过时顺得多,连声音都清了一分。 许家老汉看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青萝仙子这一下……比我敲半天还管用。” 沈青萝收手,语气淡淡:“白天能省一点,夜里就少一口惊动。” 这句话一落,周栈、赵六他们手上动作都更快了。 不是怕她冷脸,是这话说得太实在。昨夜大家都亲眼见过,一点水声不对、一个盆响、一道影子擦墙,都可能引得整片后滩跟着起。白天多筛一遍泥、多挪一块石、多清一道浅沟,夜里就少一分被人拿捏的地方。 顾归舟没有一直盯着他们做。 他在几块田之间走了两圈,看看哪家小渠过浅、哪家石口太死、哪家洗鱼水倒得不对,点一句就走,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事事亲手去摆。偶尔也有人问得更细,他就蹲下来给看一遍,让人自己再做第二遍。 到第三块田时,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埂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顾先生,我听不出水声哪段不对,可我看得出哪儿冒泡快一点。这样算不算会看水?” 顾归舟低头看他。 是许家隔壁那户的小子,昨夜应该也被大人按在屋里没让出来,今早却一直在田边转。孩子裤脚卷得一高一低,手里还攥着根细树枝,树枝尖上全是泥。 顾归舟没笑他,认真回了一句:“算。” “你先学看泡,再学看泥色。等你看熟了,再去听声音。” 孩子眼睛一下亮起来:“那我能帮我爹看小渠!” 旁边他爹正弯腰搬石头,闻言头也不抬地骂:“你先别掉沟里。” 众人又笑了一阵。 日头慢慢高起来,坡外旧田这边的水色也变了,晨里那层发白的凉意退下去,水面开始带一点暖亮。浅槽里新垫好的碎石把几处弯口理顺了,水走得更平,声音也比清早清楚。几家人蹲在埂边洗手时,顺手就会去看一眼自家那段小渠有没有还浑、有没有新泥堵住口子。 这就是顾归舟想要的。 不是他和沈青萝一遍遍夜里去听、去守、去抓小东西,而是这些住在无争渡的人自己慢慢学会:哪里是水路,哪里是死角,哪里该先做,哪里不能乱动。 午前前一刻,顾归舟才直起身,看了眼天色。前滩那边喧声仍在,鱼市最热的那一阵还没过;韩砺那边认物的时辰也快到了。 周栈见他抬头,就知道他要走,赶紧把手里最后一块石头按稳,起身问:“你和青萝仙子先去前滩?这里我盯着,补完这几处就让他们各自回去歇一阵。” 顾归舟点头:“你盯着可以,但别一口气全做完。留两处明天再动。” 周栈一愣:“留着不做?” “让外头白天来看的那些人,也看看无争渡不是一夜就能全改完。”顾归舟语气平平,“太整齐,反倒像做给人看的。” 周栈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拍了下腿:“对。我差点又想着一口气压平。” 沈青萝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日子本来就不是一口气过完的。” 周栈咧嘴笑了下,这回是真服气了:“行,我留两处,做一半。” 顾归舟“嗯”了一声,转身和沈青萝往前滩回。 走出几步,沈青萝侧头看他:“你刚才那句‘太整齐’,是在说旧田,还是在说前滩那两只新船?” 顾归舟看着前方屋檐间漏下来的日光,语气仍旧稳:“都算。” 前滩鱼市的吵声、灵米香、鱼腥味和炊烟正顺着风往这边卷。白天的无争渡看起来忙、碎、热闹,像只顾着卖鱼、补苗、清沟、做饭。 可顾归舟心里清楚,外头那些眼睛也正在看这些。看他们怎么走水、怎么过日子、哪里先忙、哪里留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