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的夜风比山腹里更硬。 风一过,衣角不是飘,是被刀背压着往后贴。顾归舟站在石台边缘,脚跟先沉,才没被那一下星风推偏。石台表面的淡纹一圈圈停在他脚边,像在量他的落点,也像在问:你站不站得住。 老人立在前方三步,竹杖点地。 “嗒。” 嗒声一落,石台边缘几道淡纹同时亮了一线。亮得很薄,却像把整座石台从夜里“提”出来半寸。顾归舟抬眼时,才看清这地方不是一块平石——石台四周悬空,下方云雾缓缓走,雾里偶尔闪过银白流光,像山脉间藏着一条条倒着流的星河。 头顶夜天很低。 低得像压在眉骨上。星却多,密密麻麻铺开,没有月,只有冷星。那些星不只是“亮”,它们在动——极慢地挪,挪出一层看不见的势,像整片天是一面更大的镜,正往下照。 顾归舟掌根烙红钝了一下。 钝意刚抬,石环孔里的冷稳就先一沉,把那点钝按回去半线。顾归舟把气沉到脚跟,不让胸口抢。 老人没回头,声音落在风里,仍清楚:“看见没有?河镜照你,是顺水找热;天镜照你,是先照位,再照人。” 顾归舟喉结滚动:“怎么躲?” 老人回得很平:“不躲。站稳。” 他说完,抬手从袖里摸出一面薄薄的石片。 石片像从山骨里剥下来的一层皮,灰白、半透,边缘有细细星纹。老人把石片往空里一抛,石片竟没落下,而是悬在顾归舟头顶一丈处,微微一转。 “嗡——” 极轻一声嗡鸣。 嗡鸣起时,头顶几粒冷星忽然亮了一线。那一线星光不再散落,而是像被石片引下来,聚成一束细细的白,白得发冷,直直落向顾归舟肩头。 顾归舟肩背猛地一紧。 那不是光照皮肉,是像有无数细针隔着皮往骨里看。胸口本能一缩,气机差点往上冲。石环贴在胸口,孔里那点薄光随之一稳,把他那口“要顶上去”的急意压住。 老人喝了一声,话说得很全:“别抬胸口!脚跟沉住!” 顾归舟咬住牙,脚跟往石台淡纹中心再压半寸。 这一压,石台上那圈停在他脚边的淡纹忽然“收”了一下——不是往回缩,是像水面被压出一个浅浅的碗口。碗口一成,落下来的那束星光就不再直扎肩背,而是沿着那碗口边缘滑开半寸,冷意还在,却不再全压在他一处。 顾归舟眼前一清。 他第一次在这股“照”里看见了自己脚下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石纹,是一层层细到极致的位纹,位纹彼此相扣,像星斗落在石上留下来的旧迹。 老人看见他眼神这一变,竹杖一点地。 “嗒。” 嗒声落下,头顶那面薄石片又转半圈。转的刹那,星光束陡然一分为二,一束照肩,一束照眉心。 顾归舟后背汗一下出来。 眉心那束更狠,狠在不压皮肉,直接照“神”。照来的瞬间,井口裂缝、乱流卷身、沈青萝抓他袖口那一幕几乎是同时翻上来,碎影一层叠一层,像有人要把他心里最硬那几块全翻出来晒。 顾归舟喉间血腥猛地一冲。 他没吐。 他把舌尖抵住上颚,硬把那口血腥按回去,同时把注意力压回脚跟——脚跟在碗口位里,石台淡纹冷冷托着。脚跟一沉,眉心那束星光带来的翻涌就慢了半线。 不够。 碎影还在翻。 老人声音压低,仍清楚:“看灯,不看影。” 顾归舟眼皮一跳,立刻明白老人口里的“灯”不是石灯,是胸口石环里那点薄光。 他把那口气再沉一层,从脚跟沉到腹下薄壁,再沉到石环孔心。石环孔里的薄光稳了一下,像一粒小星被按在胸骨后面,不跳,不散。 胸口这粒“灯”一稳,眉心那束星光照进来的碎影忽然像隔了一层水。 影还在,却不再扎人。 顾归舟肩线慢慢放平。 头顶两束星光仍落着,石台风仍硬,可他站住了。 老人这时才抬手,五指在空里一拢。头顶那面薄石片“嗡”地一声,星光束随之散开,重新化作夜里满天冷星。 石台一下安静下来。 只剩风过边缘的细啸,像剑锋贴着岩走。 顾归舟胸口起伏很浅,浅里有酸,有痛,也有一股刚压住后的发麻。他额角冷汗被风吹得发冷,掌根烙红钝钝的,却没抬热。 老人看着他,眼神亮得很静:“这一下,才叫看见天镜。” 顾归舟喘了口浅气,声音发哑:“刚才那算什么?” 他只把话说得清楚:“你心里那盏灯,刚才没灭。它不灭,天照再重,也照不散你。” 顾归舟沉默了一息,抬眼看天。 夜天仍低,冷星仍密。刚才那两束星光散回去后,他再看这些星,忽然觉得它们不是“远”,而是各有各的位——你在这里,它在那边,彼此不挤不抢,却能一起把整片夜撑住。 这种感觉来得很短。 像风从石缝里钻过一下。 老人却像看见了,竹杖轻轻一点地:“别追这一下。追,它就跑。” 顾归舟喉结滚动,把那口“想抓住”的劲压回去:“接下来做什么?” 老人抬杖,指向石台另一侧。 那边石台边缘垂着七道细细的银白光索,光索不是绳,像从夜空里垂下来的星辉,落进下方云雾不见底。每一道光索旁,都悬着一片薄薄的石叶。石叶随风微晃,晃幅极小,却带出一圈圈淡淡的位纹。 老人说得清楚:“走索。” 顾归舟抬眼看那七道光索,背脊微紧。 老人补了一句,字字落实:“走过去,你就能离开这座山腹。走不过去,今夜还在这儿看天。” 夜风卷过石台,七道光索同时轻轻一颤。 像七根剑弦,在星下等人踏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