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裂上方那线星光很细。 细得像针,扎在黑里不动。风从那线星光处漏下来,带着更冷的味道,像高处的石已经被夜色冻透。 老人带顾归舟走向石裂下方的一段斜壁。 斜壁上有一排排天然石棱,石棱被风磨得圆,圆得像旧台阶。台阶不直,蜿蜒着往上,像一条贴着山腹长出来的脊梁。 老人停在第一阶前,竹杖点地。 “嗒。” 嗒声落下,台阶边缘忽然浮出一线极淡的银白。银白不亮,却像把每一阶的“边”勾出来,让人一眼分得清:哪一阶能落脚,哪一阶会滑进空。 顾归舟喉结滚动。 他现在没有护身灵光,摔一次就未必能爬起来。可他没说“我不行”,只把脚跟沉住,腹下薄壁贴实,石环贴胸口冷稳。 老人看他准备好了,才说得清楚:“上去。别抬头看星。看脚下那线银白。” 顾归舟踏上第一阶。 脚底一冷,冷得像踩在霜上。冷意顺着脚心爬,他把气沉到脚跟,脚跟一沉,冷意就只停在皮肤外沿,不再钻骨。 第二阶。 第三阶。 每上一阶,风就更硬。硬风不是吹,是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从侧面推你,推你偏离那线银白。偏离半寸,人就会滑。 老人不扶。 他只在顾归舟脚要偏的那一瞬,用竹杖轻轻点一下台阶侧壁。 “嗒。” 嗒声落下,银白线就厚半线,像边界被敲实,顾归舟脚尖立刻找到那一点“硬”,把偏势拉回去。 上到第七阶时,风忽然变了。 风里多了一股干冷的“嘶”,像刃擦过岩。嘶声一起,顾归舟掌根烙红钝了一下,像热要抬。石环孔里的薄光立刻稳住,把那点热压回去。 老人停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压低:“河镜照不到这儿了。换成天镜。” 顾归舟心口一沉:“天镜?” 老人没解释名号。 他只抬杖指向上方那线星光:“上面那条裂,外头的星能照进来。星照进来,也能照出去。你身上那点热,只要抬一下,就会被照。” 顾归舟把气沉到脚跟。 脚跟一沉,掌根钝意慢半线。可风更硬,硬得像要把他从台阶上剥下来。 第十阶处,台阶忽然断了一格。 不是没有石,是那一格石棱被风磨空,留下一个半尺宽的缺。缺口下就是黑,黑里有极淡的银光流动,像高处的风在黑里化成一条细河。 老人停在缺口前,竹杖横在边缘。 “过。”老人说得清楚,“别跳。走过去。” 顾归舟看着那半尺缺口,喉结滚动。 他没有真元,不能腾空。只能把脚伸出去,把身子挪过去。 他把气沉到脚跟,先把前脚尖探到缺口对面的银白边界上。脚尖一落,边界薄薄一线“硬”了一下,像石在认你。顾归舟趁这一硬,把身子慢慢挪过去。 挪到一半时,风忽然从侧面推来一记。 推得很狠。 顾归舟肩背一斜,脚尖差点离开银白边界。掌根烙红钝意猛地抬起,像热要冲。石环孔里的薄光一稳,把热压回去半线,却不足以压住这一下失衡。 老人竹杖猛地点在缺口下方那条银光流上。 “嗒!” 嗒声像锤敲在风上。缺口下那条银光流猛地一紧,紧得像一条无形的索子,索住顾归舟腰间,给了他半息“停”。 半息里,顾归舟把脚跟沉住,把肩背拉回去,把前脚尖重新压在银白边界上。 他终于跨过去,落到对面那一阶石棱上。 落下那一瞬,胸口猛地翻上一口血腥。 他咽不下去,偏头吐出一点,血落在石棱上,立刻被风吹干成暗色。 老人看着他吐血,没说“好”。 他只说得清楚:“你刚才那一下,没用气。用的是位。” 顾归舟喘着:“位能挡风?” 老人回得很平:“位能挡你自己。” 他们继续往上。 台阶越高,银白线越清。清到某一刻,顾归舟看见银白线不是画在石上,是悬在空里一丝丝亮——像有人在山腹里织了一道极细的阶。 阶尽头是一处狭窄的石门。 石门不是门板,是两块石脊相抵,中间留一条可侧身过的缝。缝里透出真正的夜色。 夜色里星很密。 星光冷得像刀刃背。 老人停在石缝前,回头看顾归舟:“出去之前,先把灯放稳。” 顾归舟喉结滚动:“灯?” 老人抬手,指了指顾归舟胸口石环的位置:“你的底在那儿。你一出去,星照下来,你心口那点热一抬,就会被照得很清。你得让它先沉。” 顾归舟闭了闭眼,把气沉到脚跟,再沉到腹下薄壁,再沉到石环孔里那点冷稳。沉下去的瞬间,掌根烙红的钝意慢慢淡掉,像热被塞回孔里不冒头。 老人等他沉稳,才侧身先过石缝。 夜风一下扑来。 风里带星光,星光像细盐打在脸上,冷得发麻。顾归舟紧跟着侧身挤出去。 挤出去的一瞬,他看见外头不是山外,是一片更高、更空的石台。石台上方是夜天,夜天低得像伸手就能摸到星。 星光落在石台上,石台表面竟浮出一圈圈极淡的纹。 纹像水纹,却不湿。 纹一圈圈扩开,扩到顾归舟脚边停住,像在量他的落点。 老人站在石台边缘,竹杖点地。 “嗒。” 嗒声落下,那一圈圈淡纹立刻稳住,星光也不再乱闪,像被按成一盏冷灯。 老人抬眼看夜天,声音很轻,却说得清楚:“从这里起,照在你身上的,不是河镜,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