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环握在掌心,很冷。 冷意从指腹钻进来,沿着指骨往上走,到腕骨就停。孔里那点薄光不亮,却稳,像一口气被放进了一个该停的地方。 顾归舟把石环塞进披风内侧,贴着胸口放。 贴上去的一瞬,他胸口那道裂痛反而慢了一线——不是被暖,是被“稳”压住了那一下翻涌。掌根那道烙红也不再时不时发钝,像被石环的冷把锋口磨圆。 老人坐在洞口,竹杖搁在一旁。 他看顾归舟把石环藏好,点了一下头:“今天不下河。补口。” 顾归舟抬眼:“补哪儿?” 老人抬手,指了指顾归舟腹下三寸:“那儿。破瓢的口。” 顾归舟喉结滚动,没说“怎么补”。 他知道问也没用,老人会让他做。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黑泥。 黑泥不亮,拿出来却带着一股极淡的铁腥,像从河底最深处刮上来。黑泥在老人指尖一搓,就成了很细的一撮。细撮落在湿石上,不散,像有自己的黏性。 老人把黑泥撮在砂圈边缘抹了一圈。 抹的不是圈本身,是圈内外那条界。抹完,砂圈看起来没变,可顾归舟脚跟一沉,立刻觉得脚下更“稳”了半分,像砂圈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底。 老人说得清楚:“你脚跟稳了,口子才肯合。” 他把另一撮黑泥抹到顾归舟腹下三寸对应的湿石上。 抹的位置很准,正对着顾归舟丹田边缘那处被黑石点出来的刺。刺一对上,顾归舟腹底立刻发酸,像有人把那处破口掀开一线。 顾归舟额角冷汗冒出来。 他没动,先把气沉到脚跟,再把腹下薄壁贴实。薄壁一贴,酸意才没冲到胸口。 老人看他沉住,竹杖轻轻点地。 “嗒。” 嗒声落下,洞里那点冷亮稳了一线。老人把手指按在那撮黑泥上方半寸,没碰顾归舟皮肉,像隔空把黑泥“捻”进某个位置。 黑泥忽然发热。 热得很短,像火星一闪。闪完,黑泥又冷下来,冷得发沉。 顾归舟腹底那处刺痛随之跳了一下。 跳得像被缝针挑过。 他闷哼一声,指节发白,却没有散气。石环贴在胸口,孔里的薄光稳着他那口气,不让它往上乱跑。 老人这才开口,仍说得清楚:“你别想着一口补死。补死了,瓢也碎。你要的是让它不漏得那么快。” 顾归舟哑声:“那我什么时候能提起真元?” 老人瞥他一眼:“你现在提不起。提得起你就死。” 这句很硬。 顾归舟没反驳。他把脚跟沉得更实,等腹底那一下跳痛过去。 老人从袖里取出那枚白骨针。 骨针极直,针尖沾一点黑泥。老人没往顾归舟身上扎,只把针尖在顾归舟腹下三寸前的空气里轻轻一划。 “叮。” 极轻一声,像骨针划过水面。 划过的一瞬,顾归舟腹底那处破口像被“拢”了一下。不是合死,是边缘被拢到一起,漏风的口小了一点点。 顾归舟身体一颤。 他能感觉到:腹下那口凉不再四面漏,漏得慢了一些。慢了一些,脚跟沉住后,那口气就能在身子里多停半息。 老人收针,竹杖点地:“三息。” 顾归舟照做。 脚跟沉,腹下贴,胸口不抢。 一息。 腹底那处拢口不散。 二息。 石环孔里的薄光稳住。 三息。 掌根烙红没有发钝。 三息过完,顾归舟额角的汗少了一点。他吐出一口浅气,气落在胸口不再发涩。 老人看着他这点变化,没夸。 他只把竹杖往洞口方向一提:“出去走一段。” 洞外暗河仍急。 水面雾光薄薄,细白偶尔划过,像远处镜光还在试。老人带顾归舟沿石槽走,走到一处窄口。 窄口上方有一块石梁。 石梁湿滑,梁下水声更沉,像深处有更大的水路在走。老人停下,回头看顾归舟:“过梁。” 顾归舟看那石梁,喉结滚动。 他现在没护身灵光,掉下去就是死。 老人不催,只把话说得清楚:“你要走出去,就得过这种梁。你不敢过,永远在洞里。” 顾归舟把脚跟沉住。 他踏上石梁。 第一步落下,梁面湿滑,脚底一虚,心口本能一紧。石环孔里的薄光轻轻一稳,像把那一下紧按回去半线。他把气沉到脚跟,脚跟再沉半分,梁面虚滑就少了一点。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硬。走到梁中段时,水面雾光忽然划过一线细白。 “叮。” 顾归舟掌根烙红钝了一下。 钝意一抬,他脚底的虚滑立刻重一线。梁下水声像忽然近了,像要把他吸下去。 老人竹杖在岸边一点。 “嗒。” 嗒声落下,那线细白断了一截,退回水面雾光里不见。顾归舟掌根钝意缓了一线,脚跟沉住,稳回梁面。 他终于走过石梁,落到对岸湿石上。 落地的一瞬,他背脊全是冷汗,汗贴着皮肤发凉,却没把他压垮。他偏头吐出一口黑水,黑水落地就被石缝吸走。 老人看他吐完,点头:“行。” 顾归舟喘着,哑声问:“你为什么帮我?” 老人没讲情义。 他只把竹杖提起,往前走,丢下一句很清楚的话:“你身上有个麻烦。它要你死,我不让它如愿。” 暗河水声贴着石走。 石梁后方的水路更沉,像灰河尽头真的有什么醒着,正隔着水面慢慢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