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潮气更重了。 砂圈边缘的砂粒被湿意黏住,缺口那一粒砂也发暗,像被水浸过的灰。顾归舟脚跟沉进去,能感觉到砂粒在脚下轻轻“贴”住——不是粘,是位置更牢。 他把气送到脚跟,再送到腹下三寸。 那点薄壁比昨日厚了一线,厚得很薄,却能挡住胸口那道裂痛不往上翻。胸口仍疼,但疼像被塞进布里,闷着,不再撕。 老人坐在洞口。 竹杖搁在一旁,杖影压着洞口潮气。老人手里把玩那枚石环,石环灰白,孔中圆润,像被水磨了很久很久。 老人抬眼:“你昨夜三息,今天三息。够你撑得住走路了。” 顾归舟哑声:“走路去哪儿?” 老人没答“去哪儿”。 他把石环放到顾归舟脚边的砂圈缺口处。石环一落,砂圈缺口像被填了一半,缺口还在,却更稳。 老人说得清楚:“你要走出去,就得先有个底。石环就是底。” 顾归舟皱眉:“底?” 老人指了指顾归舟腹下三寸:“你那儿现在空得发凉。不是不能装,是装了就漏。你要的不是装满,是让它先有底。” 他说完把竹杖抬起,杖尖悬在石环孔上方半寸。 “把息落进去。”老人说,“别多。三息。” 顾归舟照做。 脚跟沉住,胸口不抢,腹下薄壁贴实。他把那一丝气慢慢送过去,送到石环孔边缘,像把一滴水滴进空瓢里。 第一息。 石环孔里那点冷光稳了一下。 第二息。 冷光更稳一点,像孔里多了一点重量。 第三息。 孔里的冷光忽然亮了一线。 亮得薄,却清,像黑夜里一粒星钉在孔心。 顾归舟心口一震。 不是兴奋,是一种更硬的踏实:这口气能停了,能不跑。 老人点头:“行。” 他把竹杖挪开,石环孔里的那点冷光仍在,不散。 顾归舟盯着那点冷光,喉结滚动:“这算什么?” 老人没用大词。 他只说得清楚:“这叫底。你有了底,息就不四散。息不四散,你的身子就不再到处漏。” 顾归舟看着那点冷光,想起自己以前丹田里真元如海,如今只剩一粒星。 他问:“我以前的修为……真没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以前那一锅水,被人倒干了。锅还在,裂了口。你现在做的是把锅扶正,把裂口缝起来,再往里滴。” 顾归舟沉默。 老人把话说完不多留,竹杖点地:“今天走到河湾去。” 顾归舟撑着石壁起身。 脚跟先沉,腹下薄壁贴实,胸口的疼压在里面。他披着灰披风跟着老人出洞。洞外暗河仍急,水面雾光薄薄,偶有细白划过,像远处镜光试探。 老人带他走到河湾那块灰泥平石。 平石上的槽纹更清,像常年有人踩。老人把石环从砂圈处拿起,放进槽纹中心。 石环孔里那点冷光还在。 冷光一落入槽纹中心,河湾雾纹忽然慢了一拍,像水也认了这点底。 老人看顾归舟:“把脚跟落稳,把息落稳。三息。” 顾归舟把脚跟沉进灰泥槽。 灰泥槽微微一沉,像给他脚印卡住。腹下薄壁贴实,石环孔里的冷光也随之一稳。 第一息。 河湾雾纹不偏。 第二息。 水面细白没有划过。 第三息。 顾归舟掌根烙红没有发钝。 这三息过完,他胸口那道裂痛竟慢了一线,像被河湾的冷稳按住半寸。 老人点头:“你看,底落在位上,就能挡外头的照。” 顾归舟抬眼:“挡得住多久?” 老人回得很平:“你能落住多久,就挡多久。” 他抬杖指向河湾深处那片碎星般的点点亮:“你想回去,得走到那边。走不到那边,你回去也是送死。” 顾归舟盯着那片碎星。 碎星缓慢移动,像一条倒悬的星河。星河很冷,很静,很硬。那静让他心里那口急火暂时熄了一息。 可就在这一息里,河湾水面那线细白忽然划过一次。 划得快,像刀背擦水。 “叮。” 极轻一声响。 顾归舟掌根烙红钝了一下。 钝得短,却重。 老人竹杖没有立刻点地。 他先看顾归舟脚跟。 顾归舟把脚跟更沉一点,把那口气压在石环孔里那粒星上。钝意慢半线,不再往上冒。 老人这才点地。 “嗒。” 嗒声落下,水面那线细白断了一截,退进黑水里不见。 老人收杖,声音仍平:“它在学你。你别急着赢它。你先别让它摸准。” 顾归舟哑声:“它能一直跟?” 老人看他一眼:“它跟不跟,随它。你稳不稳,随你。” 回洞时,顾归舟脚步比昨日稳。 不是快,是不散。腹下薄壁更实,脚跟落点更准。洞顶滴水又响起,一滴一滴,像给他数节拍。 回到砂圈,老人把石环递给他。 “带着。”老人说得清楚,“以后你的底在它里头。你走多远,它跟多远。” 顾归舟伸手想接,手臂仍抖。 他没抓。 他把脚跟沉住,等那抖慢下来,才用两根指头把石环捏住。石环入掌的一瞬,孔里那点冷光微微亮了一线,像在掌心扎了一颗小星。 顾归舟低头看着它,喉间发干:“这东西……值多少灵石?” 老人瞥他一眼,像看傻子:“你命值多少?” 顾归舟没笑。 他把石环握紧,握得很轻,怕把那点底捏碎。 洞外暗河继续急走,像灰河尽头有什么醒着,不肯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