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滴水声隔得更远了。 顾归舟回到砂圈里,脚跟一落,整个人像被那圈浅砂接住。接住的不是力,是位置。位置稳住,胸口那道裂痛就不再先冒头,腹下三寸那点薄壁也更像壁——薄,却能挡一口风。 老人把竹杖搁在洞口,竹杖影子压住一丝潮气。老人没问他“好没好”,只丢给他一块干布。 “擦汗。”老人说得清楚,“汗别冷在背上。” 顾归舟擦了擦额角,布一擦,冷意就少一线。他抬眼:“河边那石环是什么?” 老人坐到湿石旁,手指在石面上一划,划出一个极浅的弧。 “河里磨出来的孔。”老人说,“孔落在位上,位一稳,那口气就留得住。” 顾归舟喉结滚动:“留得住之后呢?” 老人没急着答。 他抬手指向洞顶滴水的凹石:“三息。” 顾归舟看他。 老人把话说得更清楚:“你今天在河边让那孔稳了三息。回到这里,你也要让自己这口气稳三息。三息稳住,你才算没白走。” 顾归舟点头。 他把脚跟沉进砂圈,腹下三寸贴住那点薄壁,眼神落在洞口那点冷亮上,不追,不抢。呼吸进来,他不让它跑到喉间,只让它沉到脚跟。 一息。 胸口没撕。 二息。 丹田那处空没翻。 三息。 掌根烙红微微发钝,却没有抬热。那一点钝像被砂圈的缺口漏走了,不往外冒。 老人看他三息过完,点头:“行。” 顾归舟吐出一口很轻的气:“你说‘载、生、照’,我现在在哪儿?” 老人竹杖轻轻点地。 “嗒。” 嗒声落下,洞里那点冷亮稳了一线。老人说得清楚:“你现在在载。载不住命,生不出位。位生不出来,你就遮不住自己。” 顾归舟眼神动了动:“遮住自己,是外头找不到我?” 老人没用“找不到”。 他抬手,指向顾归舟掌根那道烙红:“你这处还会发热。热一抬,外头那道照人的东西就会顺着摸。你学会照,是让你自己的气先稳,稳到它摸不准。” 顾归舟把那口急问压下去,脚跟再沉一点。 洞口外传来更细的水响。 不是暗河贴石的流,是有人趟水的声音,轻,却连续。老人眉心微微一紧,竹杖抓回手里。 “别动。”老人说得清楚。 顾归舟没动。 他把气沉到脚跟,背脊贴石,像一块石头不响。掌根烙红那点钝却慢慢抬起一点点,像要热。 水声更近。 一息后,洞口那点冷亮被影子遮了一下。影子很薄,像雾凝成的人形,停在洞口外半步。 它没有进来。 它在洞口外停住,像在试。试的不是气味,是气机。顾归舟掌根烙红那点钝更明显,像被那影子隔空拨了一下。 老人竹杖往地上一点。 “嗒。” 砂圈外那处灰纹交点的冷亮稳住,洞口的潮气像被按下一寸。顾归舟掌根那点钝也被压回去半线。 洞口外的影子顿了一下。 它退了半寸,又靠近半寸。靠近时,洞顶滴水忽然漏了一拍——少了一滴。少的那一瞬,洞里静得能听见顾归舟喉间那口唾液滚动。 他没吞,把那口唾液压回去。 老人抬手,从袖里取出那枚白骨针。 骨针极直,针尖在洞口湿石上一点。 没有符光,没有火焰。 只有一声更轻的“叮”。 叮声一落,洞口外的影子像被刺到,猛地退了一步。退步时水声乱了一瞬,随即远去,远得很快,像被驱散进暗河深处。 顾归舟掌根烙红那点钝终于缓下来。 他吐出一口气,很轻:“那是什么?” 老人把白骨针收回袖里,声音仍平:“追你的东西,顺水来。” 顾归舟眼神一沉:“它能进来吗?” 老人看他一眼,竹杖轻轻敲了敲砂圈的缺口:“你这缺口救你一命。你把自己封死,热就集中;热一集中,它就摸得准。” 顾归舟沉默。 他终于懂了:不是把路堵死就安全。堵死了,反而把自己照得更清楚。 老人起身,竹杖点地:“明天再下去。你要学的不是躲,是让它摸偏。” 顾归舟抬眼,声音低:“我得回去找人。” 老人没劝他放下。 他只把话说得硬:“你现在连一口真元都提不起来。你回去,只会多一具尸。” 这句像石头砸在胸口。 顾归舟喉结滚动,没有反驳。他把脚跟沉住,三息又走了一遍。 洞顶滴水又落下一滴。 “嗒。” 这声落下时,洞口的潮气淡了一点点,像那道影子真的走远了。 老人背对洞口,竹杖搁回原处,淡淡道:“你活下来,有人才能等到你回去。” 顾归舟没应声。 他只把那一丝气送到脚跟,再送到腹下三寸,把自己放进砂圈里,像放进一只小小的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