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外的水声变得更急。 不是浪,是暗河贴着石槽加快了走法,像有人在上游拨了水位。潮气一重,洞里那点冷亮就薄一线,砂圈边缘的砂粒也湿了些,湿得更黏。 老人站在洞口,竹杖点地。 “嗒。” 嗒声落下,砂圈外那处灰纹交点稳住,洞口潮气不再往里推。老人回头看顾归舟一眼,话说得清楚:“今天别睡。跟我走。” 顾归舟撑着石壁起身。 脚跟先沉,腹下三寸贴住那点薄壁,他才敢抬膝。膝弯酸得发颤,骨缝钝痛还在,可不再一动就黑。他披着灰披风跟上去,步子慢,却没散。 出了洞口,暗河比昨日更黑。 水面像一条长镜扣在石槽里,镜上雾光薄薄一层。雾光里那线细白更频了些,像远处有光在水上擦过,擦一下就走。 顾归舟掌根烙红微微发钝。 老人竹杖往地上一点,钝意立刻压回去半线。 “别看水面。”老人说得清楚,“水面会带着照人的劲。” 顾归舟移开目光,盯脚下石纹。 老人带他走了一段更长的路。 石槽越走越宽,水声越走越沉。沉到某一处,石壁忽然退开,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地下河湾。河湾上方有石穹,穹顶垂着湿亮的钟乳,钟乳滴水,水滴落进河里没有声,只在河面推开一圈圈极小的雾纹。 雾纹不是乱纹,像有人按节拍推。 “嗒、嗒。” 顾归舟听见这个节拍,脚跟不自觉沉了一点。沉下去后,胸口那道裂痛慢半线,腹下薄壁更实。 老人停在河湾边的一块平石上。 平石上刻着很浅的纹,不像阵盘的刻纹,更像水磨出来的槽。槽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泥,灰泥不散,像常年有人在这里踩。 老人竹杖一点:“站这儿。” 顾归舟踏上去。 脚底一落,那层灰泥像认脚,微微一沉,沉出一个脚印形。脚印沉出的刹那,河湾雾纹也轻轻偏了一丝,像在应和。 顾归舟眼神一紧。 老人说得清楚:“你站稳了,它就跟着稳。” 顾归舟问:“它?” 老人没解释。 他把竹杖横在顾归舟脚前半尺,杖尖悬在灰泥槽上方半寸。杖尖一停,河湾雾纹便慢一拍,慢得像水在等。 老人从袖里取出那枚石环。 石环灰白,孔中磨得圆。老人把石环放进灰泥槽的中心。 石环一落,孔里立刻浮起一粒极淡的冷光,冷光不亮,却稳,稳得像一口气停在里面不走。 老人抬眼看顾归舟:“把你的息放进去。三息。” 顾归舟把脚跟沉住。 他不去想“放”,只按昨夜的做法:气沉到脚跟,脚跟沉在灰泥槽;腹下三寸贴住薄壁;胸口不抢。胸口不抢,气才不会往上跑。 第一息。 石环孔里的冷光稳了一下。 第二息。 冷光更稳一点,像孔里多了一点重量。 第三息。 孔里那点冷光忽然“亮”了半线,亮得很薄,像水面忽然出现一段更清的倒影。 顾归舟喉结滚动。 他感觉到腹下薄壁又厚一圈,像麻绳又多缠了一匝。那种“空”的发凉少了一点,变成一种“冷而在”的实。 老人点头:“行。” 顾归舟抬眼:“这就是载?” 老人回得很平:“载的一点皮毛。” 他抬杖指向河湾更深处。 河湾深处有一段水面更黑,黑里漂着一片碎星般的点点亮,亮点缓慢移动,彼此之间像有看不见的呼应。那呼应不拉扯,却让人觉得:它们在守一套规矩。 老人说得清楚:“那里是位的深处。你现在下不去。可你要知道,它在。” 顾归舟看着那片碎星,掌根烙红忽然发钝。 钝得像有人隔很远摸了一下。 老人竹杖没点地。 他只是抬眼看向河湾水面那线细白擦过的方向:“它也在。” 顾归舟呼吸一紧:“追我的?” 老人点头:“顺水照你。你一热,它就有方向。” 顾归舟把那口气沉下去,脚跟压住灰泥槽。压住的一瞬,掌根那点钝慢半线,不再往上冒。 老人把石环收回袖里:“今天够了。回去。” 回程时,暗河水声更急。 走到洞口外那段狭窄石槽,水面雾光忽然转了一下。 “叮。” 很轻的一声,像远处有人弹了弹镜边。 顾归舟掌根烙红猛地钝了一下。 这一下钝得重,像要热起来。 老人竹杖一落。 “嗒。” 嗒声把那一下钝压回去半线,却没完全压住。洞口外那片潮气忽然更凉,凉得像有影子贴着水走,走得无声。 顾归舟背脊发紧,脚跟沉住不动。 老人抬手,白骨针在指间一闪。 针尖没点洞口石,只点在水面雾光那线细白上方半寸。 “叮。” 叮声落下,水面那线细白断了一截。 断的瞬间,暗河水声像被闷住一口,随即退远。 老人收针,声音很平:“它试你。你别给它试出热来。” 顾归舟喉结滚动:“我该怎么不让它试出来?” 老人看了他一眼,话说得清楚:“脚跟沉住。息沉住。你能沉到脚跟,它就摸不到你的喉。” 这句说完,他转身进洞。 洞顶滴水落下。 “嗒。” 顾归舟站在砂圈里,把那一丝气送到脚跟。 送到的一瞬,掌根烙红不再发钝。 洞外暗河继续急走,像有什么在灰河尽头醒了一下,又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