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洞里没有“亮”。 只有滴水声慢慢变稀,像夜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点。顾归舟背贴湿石,脚跟沉在砂圈里,一丝一丝把气送下去。送到脚跟那一下,胸口那道裂痛就慢半线;送不到,喉间就发苦,像黑水又要翻。 他不敢睡。 睡意一来,脚跟就轻,砂圈里那点“位”就要散。散了,腹底那处被黑石点出来的破口立刻像被风掀开,冷得发抖。 洞口方向传来竹杖的轻响。 “嗒。” 老人回来了,衣摆仍湿,像又从水里走过一段。竹杖一落地,砂圈外那片潮气就被隔开一丝,洞里那点冷亮也稳了一线。 老人看了一眼顾归舟的脚跟,点头:“还在。” 顾归舟嗓子干得发疼,挤出一句:“你昨夜走哪儿?” 老人没答去处,只把竹杖往砂圈外一敲。 “嗒。” 敲出的那一点落在砂圈外半寸。半寸外,湿石上原本没纹理的地方,竟浮出一线淡淡的灰纹,灰纹像被水洗出来的骨,细得几乎看不见。 顾归舟眼角一跳。 这地方不是天然石窟。 是被人用阵势“洗”过的洞。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枚细小的白骨针。 骨针不亮,却极直。他把骨针插进那线灰纹的交点,插下去时没有声,只有一丝极轻的寒从针尖冒出来。 寒一冒,洞顶滴水的节奏忽然变了。 原本“嗒——嗒——”隔着长空,现在变成“嗒、嗒”连着两下。连的两下像敲门,也像给砂圈里的“位”加了半分重量。 顾归舟脚跟沉得更稳。 稳住的一瞬,腹底那处破口被黑石暖意轻轻点了一下,刺痛仍在,却不再把他整个人掀翻。 老人把黑石收回掌心,掂了掂,像在听它的温。 “你这破口,不是被刀撕的。”老人说得很清楚,“是被空间刮走了‘承受’那一层。” 顾归舟没听过这种说法。 他想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老人不喜欢讲长。 老人把黑石往他腹下三寸处再放一次,这次不点破口,只让那一缕暖在丹田边缘绕一圈。绕完一圈,顾归舟腹底的“空”忽然有了一个很薄的“壁”。 壁薄,却真实。 像破瓢外面先缠了一圈麻绳。 老人这才开口:“你以前靠真元堆起来,现在堆不起来了。先学‘载’。” 顾归舟哑声:“怎么载?” 老人没说“悟”。 他把竹杖横过来,杖尖指向砂圈:“脚跟沉住。” 又指向黑石:“腹下三寸别空着。” 最后指向洞顶那滴水凹石:“听滴水落下去,不要追它。” 这三句都像做事。 顾归舟照做。 脚跟沉在砂圈里,腹下三寸贴着那点薄壁,耳朵里只收“嗒”的滴水声。滴水声一进来,他胸口那道裂痛竟不再往外翻,反而像被滴水一点点按平。 他眼前清了一点。 清到能看见自己的手。 手背青筋浮着,掌根烙红颜色更暗,暗得像铁锈。顾归舟把手抬起半寸,掌心对着洞口的冷亮。 烙红微微一热。 不是疼,是像有东西在远处轻轻擦了一下。 老人看见这一点热,竹杖一敲地面。 “嗒。” 那一点热立刻被压回去半线。 老人说得很清楚:“你还被追着。你一热,它就认方向。” 顾归舟眼神一沉:“追我的是什么?” 老人没说名字。 他只伸手把那枚白骨针拔起,骨针离开灰纹交点的一瞬,洞里那点冷亮忽然暗了半息,像阵势收了一口气。 老人把骨针收回袖里:“你别急着知道它是谁。先让它找不到你。” 顾归舟喉结滚动:“我怎么让它找不到?” 老人抬手,指向砂圈:“你现在能做的,就这点。” 他伸指在砂圈边缘轻轻一抹,砂粒挪开一粒,圈仍在,却缺了一个极小的口。缺口一出,顾归舟脚跟的“沉”不变,掌根烙红那点热却更难抬起来。 像热被缺口漏走了。 老人说:“你要走的路,不用全封死。留个漏,漏到它追不住。” 这句说完,他起身,竹杖点地,往洞口外走。 走到洞口,他停住,回头看顾归舟一眼:“你今天能站起来,就跟我出去看一眼水。” 顾归舟眼神一紧:“我现在站不起。” 老人没笑,只把竹杖在洞口轻轻一点。 “嗒。” 洞口外传来一声水响,很近,像贴着石壁流。那水响一进洞,顾归舟腹底那点薄壁忽然更稳了一线。稳的那一线像有人在他腰背下塞了一块楔子。 顾归舟咬住牙,慢慢屈膝。 膝弯一动,骨缝里钝痛炸开,他眼前发黑。他把黑压住,脚跟仍沉在砂圈里,一点点把身子撑起来。 撑到半跪时,他胸口猛地涌上一口黑水。 他偏头吐出,黑水落地就被石缝吸走。 老人没扶他。 老人只看着,等他把气再次送到脚跟。 顾归舟终于站起半身,背靠石壁,站得极不稳,却没倒。 老人点头:“行。” 他伸手丢来一件灰披风。 披风落在顾归舟肩上,冷意先压住皮肤,再压住那点虚浮。披风边角绣着一线极淡的水纹,不像宗门纹,不像世家纹,像随手一笔。 顾归舟抬眼:“你到底是谁?” 老人把竹杖一提,走出洞口,只留一句话落在潮气里,字很清楚: “你先活成一个能走路的人。名字不急。” 洞口外的水声更近。 像一条暗河贴着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