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顶那滴水落下时,声音很轻。 轻得像有人用指尖点了一下石面。可顾归舟听得清——听得比自己心跳还清。心跳也在,却不稳,像隔着水在敲一面薄鼓。 他含着那口冷水,舌根发酸,喉间那层薄膜像把干裂的痛压住半寸。 老人站在洞口处,背影被石缝渗进来的冷亮剪出一道细边。竹杖点地,停得很稳。 “别吞。”老人没回头,声音却落得清楚,“含到它自己散。” 顾归舟点了一下头,点得极小,怕一动就牵扯胸口那道裂痛。他把那口冷水含在舌下,按老人说的,把气往下“送”。 送到腹底时,腹底空得像没有底。 他以前真元一沉,丹田就有回应;如今丹田像被掏空,回应不来,只有一阵发凉的虚。那虚一冒,胸口就想跟着塌。 他咬住牙关,把那一丝残气继续往下。 到腿根时,酸意像从骨里抽出来,抽得他眼角发紧。到膝下时,脚踝外侧那点麻忽然一跳,像有人在湿石里捻了一下。 竹杖在地上轻轻一“嗒”。 嗒声很轻,却像把那一下麻意按平。顾归舟终于把那一丝气送到脚跟。 脚跟一沉,他胸口那口要散的虚也跟着沉下去半寸。沉下去的瞬间,他喉间那口黑水的腥苦淡了一点,眼前也亮了一线。 老人这才转身,走回来两步。 他没有立刻蹲下,只把竹杖横在顾归舟脚边,杖身与湿石之间留半指空。那半指空里,潮气像被杖影隔开,顾归舟脚跟所在的那块湿冷竟稳了一点点。 “你刚才做对了。”老人说。 顾归舟没敢应声。 他怕一应,气就散回胸口。于是他只把目光落在竹杖影子上——影子很薄,却把潮气隔开一丝。 老人看他这点反应,眼神亮了一下:“你手快,心也不慢。只是以前靠真元,现在得靠‘息’。” 顾归舟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仍哑:“息怎么养?” 老人没讲大道理。 他抬手,指向洞顶那滴水落下的凹石:“看它。它不急着满,它一滴一滴来。你现在就学这个。” 说完他把袖口一翻,掌心多了一粒灰白的小砂。 砂不亮,落在湿石上却不会被水冲走。老人把砂轻轻撒在顾归舟脚边,砂一落,竟沿着湿石的纹路排成一个很浅的圈。 圈很浅,却稳。 “这叫落位。”老人说得清楚,“你脚跟落在圈里,气就不乱跑。” 顾归舟看着那圈砂。 砂圈像一个极小的阵位,却没有符光,没有压势,只是一圈“位置”。他把脚跟更沉一点,沉到那圈里。 沉进去的一瞬,脚底的虚浮果然少了一点。 他趁这一点,把舌下那口冷水慢慢化开。化开的水不往喉里冲,只在舌下散成一缕清,清往下走,到胸口就停住,像把胸口那道裂痛抹平一点。 老人看他把水散开,点了一下头:“这口水不是药,是给你一个‘停’。你现在最缺停。” 顾归舟眼神动了动。 他想起自己在东廊用水意让人停,想起井口那一瞬的断裂。那些画面像碎影在眼底闪一下就灭,灭完只剩更钝的痛。 他闭了闭眼,把碎影压下去,继续送气到脚跟。 一送、一停。 每一次送到脚跟,胸口那道裂痛就慢半线;每一次停住,丹田那处空就凉一分,但凉里不再全是虚,像慢慢有了“边”。 洞顶滴水继续。 “嗒。” “嗒。” 一滴一滴,像给他数数。 不知过了多久,顾归舟额角的冷汗少了一点。不是好了,是能把汗压住,不至于一动就冒。 老人这时把竹杖往旁边一搁,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黑石。 黑石不大,边缘磨得圆,像常年握在掌心。老人把黑石放到顾归舟腹下三寸处的湿石上。 黑石一落,顾归舟腹底那口凉忽然更清。 清得像有一道边界被画出来。 老人说得很清楚:“你丹田现在像破瓢。先别装水。先把破口找出来。” 顾归舟喉结滚动:“怎么找?” 老人抬手,指尖在黑石上轻轻一点。 “嗒。” 那一点落下,黑石里冒出一丝极淡的暖。暖不多,却直,直往顾归舟腹底钻。钻到丹田边缘时,顾归舟身体猛地一颤——不是舒服,是像被针扎到某处破口。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指节发白。 老人看着他,眼神不变:“就这儿。” 顾归舟喘了一口浅气,硬把这口气沉下去,不让它冲到喉间。他哑声问:“缝得上吗?” 老人没说“能”。 他把竹杖拿回手里,杖尖在砂圈外轻轻一敲,敲出一个更小的点位。 “嗒。” “你先把息落住,把位落住。”老人说,“位不乱,破口才肯合。你急着合,它只会撕。” 顾归舟看着那更小的点位,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他不再问“什么时候能恢复”。 他把那一丝气再送到脚跟,脚跟落进砂圈,胸口的裂痛又慢半线。丹田边缘那处被黑石暖意点出的破口像一粒细刺扎着,不好受,却清楚。 洞口的风又钻进来一阵。 风里潮湿的寒裹着石窟的味道。老人把衣摆收了收,竹杖点地,转身往洞口走。 走到洞口,他停了一息,回头看顾归舟一眼:“你醒着就别睡。今夜把息落到脚跟,落到天亮。” 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渐远,只剩滴水声在洞里数数。 顾归舟含着最后一点舌下的清,没吞,也没吐。 他把气一丝一丝往下送。 脚跟在砂圈里沉着。 洞顶又滴下一滴水。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