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归舟抱着小修踏上云台石面,风硬生生灌进喉咙。 入口水幕在身后缓缓合回去,水幕纹理还在走,走得很慢。云海上诸舟密密麻麻悬着,阵灯点点,像星落在云里。空气里有药气,有血腥,还有一缕焦清味,像雷灼过铁。 沈青萝随后踏出,剑鞘落地一声闷响。 “咚。” 闷响沿云台石面荡开一圈,护界阵纹亮了一瞬又暗回去。她唇色白到发青,黑血沿唇角溢出一线,落到鞘背就淡。她站在顾归舟侧后半步,眼神冷直发虚。 小修在顾归舟臂弯里猛抽,胸口那口气细得要断。顾归舟把碗扣在他胸口上方半寸,碗沿裂口硌掌根,指节发白没挪开。小修喉咙里挤出一声破喘,眼白翻了翻,才又聚回一点。 云海上,动的不是人,是阵势。 最先靠近云台的飞舟阵灯齐齐亮起,光不刺眼,却把云台边缘的雾压得更低。各家弟子分开站位,站位不乱,像早就练过:谁守水幕,谁守云台外缘,谁护住自家回舟的廊道。护罩一层层张开,光罩与光罩之间留着窄窄的空,空里风更硬,像专门给人走的路。 太衡宗的飞舟靠得很稳。 舟身灰白,船首云纹旗压着青线,旗角不乱。几名执事服色的修士从舟侧落下,落地无声,脚边阵纹自动让开半寸。其中一人抬手,掌心翻出一面小印。 印色偏青,边缘磨得发亮。印一亮,云台石面上就起一圈淡淡峰纹,纹理很直,把太衡宗这条路压得更清。 那执事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顾归舟衣襟的太衡纹,又在沈青萝的玉牌边缘停了一瞬。玉牌刻着细剑纹,剑纹在风里轻轻一亮,随即暗回去。 执事没问峰,不问来路。 他只开口,声音不高,短硬: “太衡宗?” 沈青萝点了一下头。 执事侧身让路,袖口一翻,一道淡青护符落在他们脚边,护符化出一圈薄薄的护罩。护罩一起,外面的灵压立刻被隔开半分,呼吸顺了一截。 “跟我走,上舟。” 他说完转身,步子快,带路不回头。 云台另一侧,南澜的舟也靠近了。 深青底的旗面绣着细水纹,旗角压得极整。三面小阵旗先落在云台外缘,旗尖潮光一闪,雾气就被收紧,留出一条干净的廊道。南澜来的人不多,却分得细:前面两人护住路口,中间接人,后面封尾,脚步轻,走得像水。 北方雍梁更沉。 两艘黑纹战舟停在云海上方不动,舟腹阵灯像暗火压着云。靠近云台的只是披甲随行,甲片暗红,站到护界阵纹边就停,腰刀不出鞘,刀鞘口却有一缕冷光流着,像随时能抽出一寸。披甲后面,一名灰衣供奉站在风口,袖里不见兵刃,周身却有一股沉沉的压势,压得附近的人自觉退开半步。 更高处,云外悬着一面古铜阵镜。 阵镜很大,镜面不映人,只映入口水幕的纹理。镜光一落,云台边缘的阵纹就沉了半分,连飞舟嗡鸣都像被压低。有人想探近一步,护身灵光刚挤进护界半尺,便被镜光扫得一颤,脚下发软,只得把脚收回去。 顾归舟跟着太衡宗执事迈步。 他抱着小修,臂骨发沉,小修气机弱,外场灵压一挤就散。顾归舟把碗扣得更稳,掌心疼得发麻,位印在皮下深处轻轻一转,水意沉住经脉,才把胸口那口闷压回去。 沈青萝走在他侧后,剑鞘贴地半寸,像压着自己的落点。她呼吸短,黑血在喉间滚,硬咽回去。脚踝那点残红被阵镜镜光一扫,热了一下又淡,她指节扣紧剑鞘,眼神仍冷。 他们走到护罩边缘时,护罩外忽然有一股气机压过来。 不近,只擦边。 像有人站在别家护罩里,隔着光罩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冷,落在顾归舟怀里的小修身上,落在他掌心扣着的碗上,又挪开。 太衡宗执事没有停步。 掌心小印亮了一线,峰纹更直,护罩边缘的光浪随之厚了一点。那股擦边的冷意退开半寸。 云台上脚步更齐。 靴底踏石的“嗒嗒”由散到整,空出来的廊道被各家的护阵压得更窄、更直。有人低声吩咐,声音被护罩吞掉,只剩几声短促的“走”“快”“收”。 就在这时候,天光暗了一瞬。 云海深处,金紫闪了一下。 很远,却冷得刺骨。阵镜镜面微微一颤,云台护界阵纹跟着亮了一圈又沉下去。风里那股焦清味更重了,像雷在云上酝酿。 沈青萝眼睫微动,握剑鞘的手指更紧。 顾归舟抬头时,喉间血腥翻上一口,被他咬住。 云上没有雷声。 只有那一抹金紫,在更高处,又慢慢亮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