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瀑在背后倾下来,金紫电浪压得镜海发出闷响。 顾归舟抱紧小修,脚尖对着裂沟深处那团月影,踏出一步。 “嗒。” 脚下凉得刺骨,像井沿贴着骨。寒意顺着鞋底钻上来,钻到膝弯就发软。顾归舟把气压到底,腰脊硬顶,膝盖硬生生撑住。掌心深处那轮小月轻轻一转,水意贴着经脉走到脚底,落点才稳住半息。 裂沟里雷雾被那一步牵动,向内旋了一口。旋的刹那,雷瀑边缘被扯偏半寸,金紫电浪擦着黑石脊掠过,贴水处“滋啦”一响,水面立刻塌出一圈暗坑。 沈青萝跟上来。 她落脚极短,脚尖刚入月影,脚踝那点残红就猛地一热,像被什么从骨缝里挑了一下。她闷哼,黑血顶到唇边,吐出一口又淡。她没退,剑鞘横压水面,鞘口贴着脚踝旁一寸。 “叮。” 轻鸣一响,那股热抽顿了一息。反震立刻砸回胸口,她肩头一颤,眼神仍冷直。 顾归舟不等第二息。 他脚尖连踏两步,带着人往月影更深处去。 “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更冷的地方,冷到骨头发脆,冷到喉间血腥翻上来。他咬住,没让血喷出来。小修被他拎在臂弯里,胸口起伏细得像丝,雷雾一擦,小修就猛抽一下,眼白翻起。顾归舟把碗按在他胸口上方半寸,碗沿裂口硌着掌根。 “嗒。” 碗底月纹薄亮一罩,小修那口气才没散。 月影尽头是一层水幕。 水幕极薄,薄得像一层冷光贴着虚空。水幕背后有风声、有飞舟嗡鸣、有法器破空的尖啸,还有人低低的喝令。那些声音被水幕压得发闷,却真实得扎耳。 顾归舟抬掌贴上去。 “嗒。” 掌心那轮小月一沉,水幕纹理被顶开一线。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尘与药草苦味,带着各家宗门衣袍的香火气。下一息,他跨了出去。 “嗒。” 脚落云台石面,阵纹先亮了一瞬。 那一瞬像水面被指尖点过,薄薄一圈光从脚边荡开,又很快暗回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冷硬的气息压过来。护身罡衣贴皮下“嗡”地震了一下,震得他胸口发闷,呼吸短了一截。 他脚尖微错半寸,落点卡住,腰脊硬顶,把那口闷压回丹田。 水幕后紧跟着一声轻响。 “嗒。” 沈青萝踏出来,剑鞘落地。 “咚。” 闷响沿云台石面传开,阵纹亮了一下又暗。那股冷硬气息退开半寸。她唇色白到发青,黑血沿唇角溢出一线,落到鞘背就淡。她没擦,指节扣紧剑鞘,站得直,眼神仍冷。 小修被拖出水幕,膝头一软就栽下去。 顾归舟半跪接住,把他护在身后。碗口朝下轻轻扣在他胸口上方,月纹薄亮压住那口要散的气。小修喉咙里挤出一声破喘,眼神才没彻底散开。 云台上有人动了。 衣袍掠风的沙声从四面靠近,靴底踏石的“嗒嗒”由远到近。高处有符灯冷焰扫下来,光不暖,只让皮肤发紧。光掠过顾归舟的手背,掠过沈青萝的剑鞘,掠过小修灰白的脸。 左侧一名执律殿修士站在护界阵纹边,袖口压着暗纹,腰间垂着一枚青铜牌。牌角被磨得发亮,牌面一抹朱印很新,红得刺眼。他没抬声,只抬了抬手指。 旁边两名执事堂弟子拎着薄册过来,册页边缘起毛,夹着红泥封条,封条有几处起皮。笔在册上刮过纸纤维,发出“沙沙”细响。有人停在几步外,目光落在顾归舟掌心上,落在沈青萝脚踝处,又挪开。 铃声响了。 “当——当——” 声落下去,四周脚步便慢慢齐了。有人原本要抢前,肩头一缩,退回半步;有人张了张口,话没出来,只剩喉结滚了一下。符灯冷焰扫得更低,云台边缘护界阵纹微微发亮,像在划出一段无形的线:能走到哪,不能走到哪。 沈青萝把剑鞘压得更低一点,鞘口贴地,像把自己钉在原地。她胸口裂痛翻涌,黑血在喉间滚,她硬咽回去,眼底冷光发虚却不散。 顾归舟抬眼看向护界水幕。 水幕外诸舟密密麻麻悬在云海上,旗纹各异,风一吹,旗角像浪。近处有人盘膝吞丹炼化,药气与血腥混在一起。更远处,一名金丹修士立在飞剑上,衣袍不动,目光却像钩子一样往入口里勾。 顾归舟没去迎那目光。 他把小修往自己身后带了半尺,掌心按住碗沿裂口,指节发白。位印在皮下深处轻轻一转,水意沉住经脉,沉得他胸口那口闷不至炸开。 天光忽然暗了一瞬。 云海深处,金紫闪了一下。 很远,却冷得刺骨。闪光落在护界水幕上,水幕纹理随之一颤,像天上有东西在看。紧接着,风里多了一股焦清的味,像铁被雷灼过。 沈青萝眼睫微动,握剑鞘的手指更紧。 顾归舟抬头时,喉间那点血腥又翻上来一口,被他咬住。 云上没有雷声。 只有那一抹金紫,在更高处,又慢慢亮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