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三百七十八章 镜背有风

  “叮。”   水镜合上的那声薄得发虚,像门闩扣住。白光退下去,顾归舟先看见脚下——湿苔。   苔冷,细密,踩上去微微陷,陷下去又回弹。碎石被水磨得圆滑,滑得发亮。沟壁潮湿,石缝里挂着水线,一滴一滴落下,落在苔上没声,只留更深的湿点。   风从侧面吹来。   风不大,却冷,冷得像井底翻上来。风里带着淡淡水草腥甜,衣角被掀起一下,又贴回腿侧,贴得湿。   小修被他拎着滚出来,扑在苔上,咳出一口热气。热气里仍有血味,可胸口起伏比刚才深了一点。顾归舟把线松半分,让那点弹不再勒着他腕。   沈青萝落在最后。   她脚尖一触苔,身形便晃了一下。她偏过头,吐出一口暗红,血落在苔上立刻淡。她抬手按住喉间,指节发白。剑鞘握在手里,鞘口裂着,暗红贴着边缘发黑。   她抬眼扫四周,眼神亮得发冷。   这里是一条沟,沟不深,两侧石壁夹出一线天光。沟尽头隐约有雾光,光不亮,像月在水里。   顾归舟摸了摸胸前布包。碗还在,碗沿冰凉。冰凉里多了一点沉,像碗里添了什么。   他把小修拖到石壁边,让他背靠湿石。小修一贴就打了个哆嗦,哆嗦里把意识扯回来一点。他睁眼看顾归舟,嘴唇发抖:“还……活?”   “活。”顾归舟点头。   小修想笑,笑不出来,被一口气呛住,咳得肩膀发颤。顾归舟按住他肩,让他别乱动。   沟里滴水声忽然变了。   原本无声的滴,此刻落在石上,轻轻两下:   “嗒。”   “嗒。”   像有人在暗处敲节拍。   沈青萝手腕一紧,剑鞘横起半寸,声音硬:“来了。”   雾光里挪出一个影子。   影子很低,拖着走。拖到近处才看清,是一只水兽,半人高,背脊隆起,皮肤像湿黑岩,水光在它身上滑出一层冷亮。四肢短而有力,爪尖发白。眼小,嵌在头侧,眼白发灰。   它不吼。   它张口时,口里吐出一圈细白的水索,水索没有声,却带着一股紧意,紧得沟里的风都像被勒住,胸口发闷。   沈青萝抬步要上,脚下苔面却一滑。她肩头猛地一沉,像被地势按住脊骨,喉间血气顶上来,被她硬咽回去,脸色白了一层。   她停住,不硬冲。   顾归舟往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他没拔什么大器,只把黑钉翻在指间,另一手摸出碗,碗口朝下,贴着苔轻轻一扣。   “嗒。”   碗底釉下月纹一荡,脚下那股滑劲立刻薄了一线。顾归舟脚尖借这一线松,挪到沟中央一段更干的碎石上,重心落稳。   水兽口里的水索一收,贴地扫来。   水索快得像鞭,扫过碎石时发出极轻的“嗒”,索头一绕,直取脚踝。   顾归舟脚尖不抬高,往旁边挪半寸,落到碎石边缘回弹更硬的点上。与此同时,袖中黑钉一弹——   “嗒。”   钉帽点在水索旁的苔上,那一圈滑劲猛地一紧,水索被扯偏半寸,擦着他鞋边过去。   顾归舟顺势把碗沿往前送。   碗沿一擦水索,索身立刻绷紧,绷得像要割开釉。碗底月纹一转,水索被带偏到湿苔上。湿苔下那股滑劲一合,水索像被按住一截,顿时松软了一线。   水兽背脊一耸,水索猛收回去,抽回时“嗒嗒”连响,像鞭抽沟壁。   沈青萝在后方挪了半步。   她不出剑,只把剑鞘贴地一划,划出一声极轻的“叮”。沟里那股滑劲再薄一线。她肩头一沉,眼底疲更深,仍旧收手不多做。   水兽这次不扫脚踝,水索直抽顾归舟手里的碗。   它要夺引它的东西。   顾归舟手腕一麻,碗差点脱手。他没硬拽回去,顺势把碗往后送半寸,送到自己脚下回弹最硬的位置。   水索一抽,抽到那点回弹上——   “啪!”   回弹猛顶,水索被顶得弹起一截,反甩回水兽口边。水兽下颌一抖,水索乱了一息。   就是这一息,顾归舟脚尖一错,贴着碎石边缘逼到它侧前,黑钉再弹。   “嗒。”   钉帽点在它前爪落点旁。滑劲一紧,水兽前爪踩空半寸,重心一偏。   沈青萝的剑光这才出鞘。   “铮。”   一线冷亮贴地掠出去,快得像把雾切开。剑光擦过水兽颈侧,正落在它张口收索的那一下。   “叮!”   水索骤然一滞,水兽整个身子猛地一僵,前爪扣地,爪尖发白。下一瞬,水索乱成几缕,抽回去时没了准头,甩得沟壁“嗒嗒”两声。   沈青萝剑光一收,身形微顿,唇边暗红溢出一点,贴着下巴发黑。她没追。   水兽退了。   退得很快,像被人从雾里拖走,身影一淡就没入沟尽头那点雾光里。滴水声也随之恢复无声。   沟里只剩风。   风吹过湿苔,带起一阵凉。顾归舟把碗扣回布包,黑钉收回袖中。   小修靠着石壁喘,喘得发抖,眼里终于有了光。他看着雾光尽头,声音哑:“那是什么……”   顾归舟没答。   沈青萝收剑入鞘,剑鞘裂口处暗红贴着边缘发黑。她抬眼看沟尽头,吐出一个字:   “走。”   风从雾光那边吹来,冷得更深,像前面还有更硬的关口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