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第二声回音落下去,碑面那点亮随即沉回石里,像灯芯被人用指腹按灭。可按灭之后,脚下那条水纹路却更清了一线,清得像刚被水洗过。 顾归舟握着断笔,指骨还在麻,麻里带灼痛。灼痛一路窜到肩,肩背发僵。他想松手,手指却一时张不开,只能一点点把断笔从空格的边缘抬起。 断笔离开那一刻,碑前那只浅凹忽然发热。 热不是暖,是贴着皮肤的烫。烫从凹里冒出来,顺着碗底月纹的方向走,走得很慢。顾归舟掌心皮下那圈淡淡水纹也跟着亮了一瞬,亮得薄,薄得像月光贴肉,随即又暗。 沈青萝终于撑不住,剑鞘一滑,整个人半跪下去。 “咚。” 那声薄闷落地,她肩头猛地一沉,像把胸口那口血硬顶了出来。暗红从唇边溢出一口,溢出就黑。她抬手按住喉间,指缝里再渗出一点,仍不滴,只贴着皮肤发黑。 她抬眼看顾归舟,眼神仍亮,却亮得发虚:“拿到了?” 顾归舟没答。他把断笔放回碑前,放得很轻。断笔一离手,指骨的麻才退半分,退半分后,疼才真正涌上来,疼得他眼前发白。 他把手按在胸口,压住那股翻涌的冷。胸口那口气接上了,接得短,短到像随时会断。喉间铁味仍在,咽下去像吞砂。 小修在两步外抽了一下,终于醒了一点。他抬头,眼神发散,像不认识路。看见沈青萝半跪,他眼里一慌,想爬过去,爬两寸就咳出血沫。 顾归舟线头一抖,弹在他腕骨旁:“别动。” 小修僵住,喘得更碎。 头顶银丝雷网又开始“噼啪”。 可这次不是乱窜,是顺着一条条固定的线走。雷光走过的同时,银丝轻颤,颤出极细的鸣。那鸣像在敲拍子,拍子一响,脚下银砧水面的回弹就跟着变。 原本硬得顶脚心的回弹,忽然变得“推”。 推得很轻,推向同一个方向——那条水纹路的尽头。 顾归舟抬眼。 水纹路尽头的石台后方,水光慢慢旋开,旋出一条更窄、更长的“道”。道像被人从银砧上切出来,切得干净。道的两侧银光更厚,厚得发白,像碰一下就要被雷抽。 道中央却薄,薄得像纸背。 纸背上浮着一条极淡的水线。 水线像河道骨架,直通远处一扇门。 门不是门板,是一面水镜。水镜竖着,镜里没有影,只有一圈圈水纹缓慢转。水镜边缘挂着几缕银丝,银丝上雷光游走,像锁。 沈青萝看了一眼水镜,眼神一下冷:“要走那条线。” 她撑着剑鞘想起,起到一半,肩头就抖。她没有逞强,停住,呼吸压得更短。她把剑鞘往地上一点,借那一点回弹把自己挪到顾归舟侧后半步。 “我挡一下。”她说,“你带他走。” 顾归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言。 他拎起小修后领,让小修脚尖贴地滑。小修浑身软,脚踝一碰银砧就发麻,麻得他抽气。顾归舟把线绕紧,弹力托住他半寸,让他不至于被推劲带偏。 三人踏上那条“道”。 第一步落下,道中央那条淡水线立刻亮了一点点,亮得不刺眼,却清。脚底回弹不再顶人,而是把人往前送。送得轻,轻里却带规矩:往外偏半寸,推劲立刻变成拉,拉得脚踝发麻。 顾归舟脚尖贴着水线走,步子短,落点准。每走两步,他就停半息,让呼吸先稳,让小修的胸口还能起伏一下。 走到第七码时,头顶雷网忽然炸响一声。 “噼啪——!” 一道细雷斜劈下来,落在道边厚白的银光上。银光一亮,亮得刺眼。亮过之后,厚白处像沸了一下,雷丝四散,溅到道中央。 道中央水线瞬间暗了一点。 推劲也乱了一下。 小修脚尖一偏,差点踏出线外。顾归舟手腕一抖,线头弹过去,弹在他脚边,把他脚尖弹回线内。 沈青萝在后方动了。 她没有拔剑,剑鞘一抬,鞘口贴着那一束溅来的雷丝一“压”。 “叮。” 极轻的一声鸣,像针点铁。那束雷丝被她压偏半寸,落到道边厚白处,立刻被银光吞掉。她肩头猛地一沉,喉间又涌出一口血气,被她硬咽回去,咽得下颌发紧。 她挡了一次就收,脚步没乱。 顾归舟抓住这息,带着小修继续走。 越靠近水镜,四周银丝越密。银丝像一张网垂下来,网眼很细,细得只能容人从水线正中穿过。雷光在银丝上游走,“噼啪”连成一线,听得人头皮发麻。 水镜前一丈,推劲忽然变重。 重得像要把人按在水线里。顾归舟脚底发麻,膝盖几乎软。他把气压到底,脚尖先落半寸,借回弹顶住,再把脚掌压实。 水镜边缘那几缕银丝忽然一紧。 紧的那一下,雷光猛跳,像要抽下来。沈青萝剑鞘一撑地,身形微顿,剑意贴鞘口压住那一束跳动。 她声音短:“进!” 顾归舟拎起小修后领,脚尖踏上水镜前那条最后的淡水线,往镜面一送—— 镜面没有阻力。 像脚穿过一层冷雾。冷雾钻进鼻端,发甜发凉。视野一白,耳里一空。下一瞬,脚下落实。 落实时,水镜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合响——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