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三百七十四章 银丝雷网

  “叮。”   那声从布包里传出来,像提醒他还活着。顾归舟眼前黑了一息才亮回来,亮回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   不是天,是网。   无数细碎银丝悬在半空,银丝之间有雷光游走,细得像发梢上的电,来回一窜就“噼啪”一响。银丝不乱,织得很密,密到每一寸空隙都像被量过。雷光走过时,银丝会轻轻颤一下,颤出的细鸣像针敲碗沿。   脚下是更硬、更亮的水面,亮得像银砧。踩上去仍不起涟漪,却回弹很硬,硬得脚心发痛。   小修在他臂弯里一软,整个人像没了骨头。顾归舟把他放到一旁,手掌按他胸口,胸口起伏极浅。小修嘴唇紫黑,眼睛半睁,瞳孔发散。   顾归舟喉间铁味翻上来,他没管自己,先摸小修脖颈。脉乱、轻、断续,像风吹灯芯。   他把线头绕回指间,绕紧,给小修的手腕套了一圈,让那点弹贴住他脉门。小修手指抽了一下,没抓住,仍旧软。顾归舟把线轻轻一绷,弹力托住他腕骨半寸,至少不让他整条手臂冷得僵死。   沈青萝在两步外。   她半跪着,剑鞘撑地。她胸口起伏很短,短得像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撑开胸腔。唇边暗红已经发黑,指节白得发亮。她抬眼看那银丝雷网,眼神仍冷,冷里却有一点发虚。   她开口,声音硬:“别碰上去。”   顾归舟抬头看银丝。   银丝离地不高,最高不过一丈。银丝下方有几处空隙,空隙像给人留的路,可那路窄得很。雷光每次游到空隙边缘,都会忽然跳一下,像在试探。   他从布包里摸出碗。   碗沿冰凉。碗底月纹转得慢,却稳。他把碗口朝上,轻轻放在银砧水面上。   “嗒。”   碗落下的一瞬,头顶银丝雷网的雷光像被拉了一下,齐齐往碗上方偏了半寸。偏过去又弹回去,弹回去时“噼啪”更脆。   碗像在“引”。   顾归舟没急着动。他抬眼扫了一圈,银丝间的空隙不止一条,可每条空隙的雷光节奏都不一样:有的“噼啪”两下停一息,有的三下停一息,有的根本不停,只在某一点忽然空出一线。   他看见离自己最近的一段银丝有一处结。   结像小小的扣子,扣子旁边雷光每次经过都会慢半拍。慢半拍时,银丝会轻颤,颤出的细鸣极轻。   顾归舟脚尖挪过去半尺,挪到那处结的正下方。回弹顶得脚心发痛,他把气压到下腹,让重心贴住回弹,不让自己被顶得乱。   他抬手。   手指还没碰到银丝,指尖皮肤就发麻,像被针扎。他把碗沿抬起,碗口朝上,举到银丝下方三寸。   雷光立刻往碗口聚。   “噼啪、噼啪——”   两道细电落进碗口上方,像被碗底月纹一转就“带走”。带走的瞬间,碗沿发烫,烫得他指腹一跳。顾归舟没松手,反而把碗往前送半寸。   碗口一送,雷光跟着被引走半息。   那半息里,银丝结旁的空隙忽然更清,清得像能塞进一个脚尖。   沈青萝看见了,声音短:“走位。”   她没站起来。她把剑鞘往地上一点,借那一点回弹把自己挪到顾归舟侧后,剑不出鞘,只让剑意贴在鞘口,替他压住一束跳得最凶的雷光。她肩头一沉,喉间闷了一下,嘴角又渗出一点暗红。   她挡一次就收。   顾归舟抓住这息,把小修后领拎起,拖到自己身后。小修一动就发颤,喉咙里挤出一声破音。顾归舟没让他迈步,他让他“滑”——脚尖贴着地面,被回弹推着走,走得慢,却不至于踩乱。   头顶雷光忽然猛跳。   “噼啪——!”   一束细电从银丝间斜劈下来,直落顾归舟肩头。顾归舟没抬头,身体先偏半寸,偏开的同时把碗口一抬。   “嗒。”   碗沿在半空轻轻一磕,像敲在看不见的边界上。那束细电被碗口一引,斜斜落进碗口上方,电光一抖,顺着碗底月纹的转势滑走,落在旁边银砧水面上——   “噼啪!”   水面一亮,亮得刺眼,又瞬间熄掉。熄掉后,那一块水面留下一个极淡的焦白点,点很快被银光抹平。   顾归舟肩头仍被余电扫了一线,皮肤发麻,麻到肋侧伤口一抽,喉间血腥又顶。沈青萝抬手按住自己胸口,指节更白。   雷网的节奏变了。   像被他们这一引一挡搅乱了“路”。   银丝开始轻轻下沉,沉得很慢,却逼得空隙更窄。雷光游走得更急,“噼啪”几乎连成一线。   顾归舟不等它沉死。   他把碗往前一扣,扣在银丝结的正下方。   “嗒!”   碗底月纹猛地一荡,雷光齐齐偏过去一息。就是这一息,银丝结旁空隙清到极致。   “过!”顾归舟低声。   他先踏。   脚尖从空隙里穿过去,脚背差点擦到银丝,擦到的那一瞬,皮肤像被针扎,护身罡衣残片立刻起了一层细毛。顾归舟把气压到底,强行把那一层毛压回皮肤,脚掌落在空隙另一侧的银砧上。   回弹一顶,他腰脊被顶直半寸,站住。   他回身把小修拖过去。   小修脚背擦到银丝,细电“噼啪”一下打进他脚踝,小修整个人一抽,嘴唇更紫,几乎昏死。顾归舟线头一绷,弹力托住他半寸,硬把他拖过空隙。   沈青萝最后过。   她不用飞剑,飞剑在这里太薄。她只用脚尖挪,挪得极快,却每一步都短。她脚背擦过银丝时,雷光猛跳,直接打在她小腿外侧。   “噼啪!”   她身形一晃,膝盖差点软。她咬住牙关,没出声,硬生生把那一下麻压下去。可她唇边的暗红终于溢出一口,溢出就黑。   三人过了空隙,头顶银丝雷网忽然一沉。   沉到他们刚才站的位置,银丝几乎贴地,雷光在地面上游走,发出密密的“噼啪”,像要把那块地方彻底封死。   前方却亮起一条更细的路。   路不是空隙,是银砧水面上浮出一条淡淡水纹,水纹像被谁用指腹划出来,直通远处一座低矮的石台。石台上立着一块碑,碑不高,碑面光滑,像镜。镜面里没有他们的影,只映一只碗。   顾归舟背脊发冷。   他把布包按紧,碗沿在里面轻轻一响,像回应。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