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踏上那线窄路,水面仍旧不动。 可身后的“叮叮”像被切断,忽然远了。远得像隔了千丈水幕,那股压在背上的沉也轻了一线。 顾归舟没敢松气。 窄路像一根白线悬在灰釉上,宽不过两指。两侧都是暗,暗里碎镜光一闪一灭,像有东西伏着不动,只等人脚尖一偏。 小修被线头带着爬上来,爬到窄路边缘时,整个人抖得厉害,护身灵光贴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放大。顾归舟把线收回指间,绕紧又松半分,让它还留一点弹。 “跟我。”他低声。 小修点头,喉咙里只挤出一个气音。 窄路往前走了不过十来步,前方忽然亮开。 灰釉像被掀起一角,露出一片更亮的镜水。镜水里不是倒影,是一片倒悬的天穹:云在下,星在下,连风声都像从水底吹上来。顾归舟脚下一沉,像踏进另一层天地。 他刚抬眼,耳边就起极细的嗡。 嗡得胸口发紧,丹田那团热被压着滚动,滚得更凝。脚下的力道也跟着换了规矩——不再只是弹回骨里,偶尔会往前送,送得快,快得人站不稳。 前方立着一道淡淡水幕。 水幕很薄,像挂起来的湿布,布上细细水纹一圈圈转。转得人眼皮发麻,越靠近,抬脚越沉。水幕下方,灰白石的裂缝更亮了些,盐晶像被冷火点着,闪着细白。 小修看见水幕,腿软得更厉害:“过……过去?” 顾归舟没答。他抬手摸了下胸前布包,碗沿冰凉贴掌,稳住那一下心跳。他脚尖往水幕边缘探了半寸—— 沉压猛地压下来。 鞋底像被按住,连脚踝都发麻。护身罡衣边缘细裂一闪,冷意顺着裂口钻进来,钻得肋骨发紧。 顾归舟收脚。 他把气压回贴身那圈,不催真元。袖中摸出黑钉,钉帽发黑,指腹一触全是冷。 “嗒。” 钉帽轻点窄路边缘那条发丝纹。发丝纹亮了一息。他趁这一息,把脚尖落在那点亮上,再抬另一只脚——沉压仍在,却不再把他按回去,像有人把钉松了一点点。 一步一步挪近水幕,步子短得像在刀口上换重心。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更硬的“叮”。 不是剑落,是令牌。那声响被隔得远,却穿得很直,像钉子穿纸。紧接着,远处那片灰釉暗了一下,暗里两道寒亮拔起——两柄飞剑离水面三寸,剑光薄,却锋意还在。 他们把压势抬高了。 上方寒亮一抖,半空又开始“叮叮”落下。落在窄路两侧,砸得镜面发白。窄路像被雨打得发硬,每一声都敲在脚底。 小修抬头一慌,护身灵光边缘外翻了一丝,灰釉冷光立刻压上来,他脸色一下灰白。 顾归舟手掌一压他后颈:“收!” 小修把灵光缩回去,缩得发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碎的抽气。 顾归舟盯着水幕。 水幕上的细纹转得更急,像一圈圈把光拧紧。他没有去找“洞”,只盯其中一段极短的停——停得像呼吸漏了一拍。那段旁边水光更薄,抬脚的沉压也轻半分,像禁制自己漏出的余隙。 碗从布包里抽出半寸。 碗沿贴着水幕轻轻一擦。 没有水声。 那一圈纹路顿了一息,薄处随即清出一线可踏的位置。顾归舟脚尖挪到那线前,压重心,先落半寸,再把脚掌慢慢压实。 沉压猛地一沉。 护身罡衣边缘细裂瞬间爬开,冷意像刀刃刮进骨缝。顾归舟喉间一甜,血腥涌上来,被他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痛。他没有退,反而把气压到底,像把自己钉进这一脚。 脚底那条发丝纹亮了一下,回弹一送—— 他整个人穿过水幕。 像从冰水里钻出又钻回,视野一白,耳里一空,下一瞬,脚下“实”了。 他落在另一面水上。 同样不起涟漪,但这边的水更亮,亮得像银。远处浮着一圈圈水纹台阶,台阶往上走,通向一片倒悬的星河。星河在脚下流,流得无声。 顾归舟落脚的瞬间,丹田那团热猛地一滚。 滚得更凝,更硬,像要在腹底结出壳。掌心皮下隐隐亮出一圈淡淡水纹,亮一下就暗,像月光在皮肉里走过。 他没去看太久。 身后还在。小修还没过。 顾归舟回身,手腕一抖,把线头送出去。线头穿过那一线薄处,刚好落到小修指边。 “握住!” 小修抓住线头,指节白得发青。薄处的沉压立刻压到他身上,他整个人一僵,膝盖又软,几乎要被按回去。 顾归舟不硬拽。 他把线绷直,让那一点弹贴在薄处旁的发丝纹上。发丝纹亮了一息—— “嗒。” 他袖中黑钉轻点,亮息更稳。手腕一抖,把回弹送过去。小修鞋尖抬起,硬生生踏进那线位置。 沉压猛地压住他胸口。 小修喉咙里挤出一声破音,眼前发黑,却被线头拉着没有退。下一瞬,他整个人被水幕吞进去,像从冰里滚过。水幕后一白,他摔出来,扑在银水上。 仍旧没有水花。 他趴着喘,喘得发薄,像快断的丝。 顾归舟抬眼看回去。 水幕外,两道寒亮还悬着,落点越来越急。可有几束落得太近,水幕细纹立刻反卷,那几束寒亮被卷进去一截。远处传来一声闷哼,像有人腕骨被反震。 镜河不让人用力。 用力,就挨回去。 一线剑鸣从更远处刺来,短,硬。沈青萝的剑光在水幕外一闪即没,那一闪把一束落点截偏半寸。截偏后,她的身形微顿,像胸口被压了一掌。 她挡了一次就收。 那线薄处的细纹又转起来,转得更快,像要合上。 顾归舟心里一紧,脚尖一错,踩上银水里的第一阶台阶纹,整个人往前一送。碗口朝下扣在脚边—— “嗒。” 碗底月纹一荡,台阶纹更清,像多了一截路。 他带着小修往前挪上第一阶。第一阶落脚时,银水下浮起一点清亮,像一滴水,又像一颗极小的珠,珠里细细水纹转得极慢。 顾归舟没去捡。 他只把脚落得更准。 身后水幕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合响——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