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三百二十七章 离城代价

  小灯火只剩针尖大一点,贴着灯罩内壁抖。   祠外那声“嗒”又近了一分。不是脚步,是那种落点——落下去,火就短,胸口名印就热一下。   跪着的凡人抖着嗓子:“仙长……真要断了。”   顾归舟把掌心罩在灯罩上,护体罡气薄薄一闪,白气贴住铜环,硬把那点火稳住半息。他抬眼看沈青萝。   沈青萝目光落在那只陶罐上。   罐口红布塞得紧,布边渗着黑红,布纤维起毛。罐身贴的纸条只剩“还火”两个字清晰。   沈青萝伸手,把陶罐拿过来。   抱罐的小孩想抢,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哭得喘不上气。旁边那个大人捂着他的嘴,手掌泥糊糊的,泥里夹着草根。   沈青萝没看他们,只用指尖挑开红布一角。   一股热气立刻冲出来,热里带腥,腥里带油。顾归舟鼻尖一刺,胸口名印反而跳得更快。   罐里不是火,是一截灯芯。   灯芯浸得发黑,边缘硬,像被反复烧过。灯芯上缠着一圈红线,线结打得死,线毛扎人。   那跪着的凡人声音更哑:“这是……还火芯。城里的人说,敲到第三声,只有它能顶一口。”   顾归舟没接话。   祠外的风一卷,破风铃“叮”了一下,立刻又静。静得更紧。   “嗒。”   第三声贴着祠门落下。   小灯火猛地一缩,缩到只剩一点暗红,像随时要灭。   顾归舟胸口名印一热,热意直冲到喉头,他咬住牙,血味在舌根翻。   门外黑雾贴着地卷进来一线。   不是整团进来,是一线先探,像在试火。   沈青萝把陶罐往顾归舟面前一送:“换芯。”   顾归舟看着那截黑灯芯。   换上去,火能续。可这东西从哪来,谁的火还在里面,他不用问也知道。   他手指一紧,刚要伸过去,沈青萝先一步把小灯拿起,拇指一挑,把灯罩扣子拨开。   “咔哒。”   灯罩一开,风立刻钻进去,小火“噗”地一下几乎灭。   沈青萝护体罡气一罩,白气压住风口,手指极快,把旧灯芯拔出。   旧灯芯拔出来的瞬间,灯肚里“嗒”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落空了。   黑雾在门口立刻往里推进半寸。   顾归舟心口一紧,抬手要压回去,沈青萝却把那截黑灯芯塞进他掌心。   灯芯很热。   热从掌纹钻进骨头里,像烙铁贴肉。顾归舟掌心那道烫印立刻跳,跳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住牙,把黑灯芯往灯肚里一按。   “滋——”   油腻味冲出来,灯肚里那点暗红立刻被拽起来,火舌一抬,亮了。   亮得很稳。   门口那线黑雾像被烫到,猛地缩回去一截。   跪着的凡人一下瘫坐,像刚捡回一口气。   沈青萝却没松。   她盯着顾归舟掌心:“放开。”   顾归舟这才发现,黑灯芯烫得他手指僵住,他的掌心烫印竟在往灯柄上“贴”,像要把他的名也贴过去。   他猛地松手,手指一松,掌心皮肉被烫起一圈白。   疼是真疼。   但火稳了。   顾归舟喘了一口,抬眼看“莲”。   “莲”靠着柱子,脸白得像纸,眼睛却盯着那盏灯,盯得发直。她喉头动了动,挤出一句:“我……我闻见了。”   顾归舟低声:“闻见什么?”   “油。”她说,“还有……人。”   沈青萝眼神一冷,抬手把灯柄往外一指:“走。”   他们要出祠。   可门口那三个凡人没动。   跪着的那人爬起来半步,双手合着,指节发白:“仙长……带我们一段。就到城外那片野地……就一段。”   他眼里全是求,求得很实,不说大道理,只说命。   沈青萝没看他,只看门口那线黑雾。   黑雾退了,却没散。它贴在门槛下,像等灯一离开就跟上来。   顾归舟喉头发紧。   他看了一眼那三个凡人:蜡烛泡软了,红绳湿透发暗,陶罐空了,孩子还在抖。带上他们,灯火要分,路要慢,后头那东西就会贴得更近。   不带,他们大概率活不出这片墙外湿地。   沈青萝忽然把剑鞘往地上一磕。   “当。”   霜裂冷光贴地一吐,门槛处结出一圈薄霜,把黑雾压住半息。   她转过脸,看顾归舟,声音低:   “你背着人。再带三个,走不出去。”   顾归舟没回她“嗯”或“知道”。他把灯提稳,火光照到那三个凡人脸上。那跪过的男人嘴唇发青,眼里却亮,亮得像抓住最后一根绳。   顾归舟把视线落到孩子怀里那只破陶罐。   罐里空了,罐口红布被扯开一角,还带着血腥热气。孩子两只手死抱着罐,抱得指节发白。   顾归舟伸手,指向孩子:“他跟我。”   那男人一愣,立刻摇头:“不行,那是我——”   沈青萝眼神一横,鞘口冷光一闪,那男人的声音立刻卡住。   顾归舟没等他说完,把孩子一把拎起来,塞到自己前襟和背上的“莲”之间。孩子吓得哭不出声,整个人僵硬,嘴里只剩喘。   “走。”顾归舟说。   他把灯递给沈青萝:“你拿灯。”   沈青萝接过灯,灯火一抖,又稳住。她转身就走,步子干脆。   那男人扑上来一步,抓住孩子的脚踝:“小石!”   孩子哭声终于出来了:“爹——!”   顾归舟胸口名印猛热一下,热得他指尖发麻。他没回头,只把孩子往怀里按紧,按得孩子哭声断了一截。   沈青萝一步回身,剑鞘横在那男人手腕前。   那男人手指僵在孩子脚踝上,指甲抖得发白。他眼里一下红透,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再用力。   顾归舟咬住牙,背着“莲”,夹着孩子,跟着沈青萝冲出祠门。   门外风扑脸,冷得像刀。灯火在风里却不灭,火舌反而长了一截。   身后祠里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人把门扣上。   顾归舟没回头。   他只听见那男人压着嗓子的哭声在风里断断续续,像被泥吞着。   而更远处,黑雾里又落下一声极轻的——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