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那条小路湿滑,草贴着地,风一阵阵灌进衣领。顾归舟背着“莲”,手里攥着小灯。灯火只剩一点亮,亮在风里发颤。 身后城墙上传来那声“嗒”,隔了一息,又一声。每一声落下,灯火就短一点,顾归舟胸口名印就热一下。他咬住牙,不敢停。 沈青萝在前,脚步很快,走三步就换一次落点,避开水洼里那层油膜。她没回头,只把剑鞘压低,霜裂那线冷光偶尔闪一下,像在校准身后的距离。 “莲”贴在顾归舟背上发抖,肩胛骨硌得他疼。她的呼吸还乱,嘴唇发紫,偶尔咳一声,咳出的气带着冷腥。 路边有一处废祠。 祠门塌半扇,门轴锈死,木板上钉帽发黑。檐下挂着一只破风铃,风一吹,“叮”一声轻响,又立刻被湿气吞掉。 沈青萝停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进。” 顾归舟背着人跨进门槛。门槛上有泥,泥里混着碎纸毛,踩上去“吱”地一声。小灯火被风一压,几乎灭,顾归舟立刻用掌心护住灯罩,护体罡气薄薄一闪,把火护住。 祠里不干净。 不是鬼声,是味。潮木霉味里夹着灯油腻味,像有人在这儿补过灯,补完没擦干净。地上还有一圈烧过的灰,灰里夹着半片红线头。 沈青萝把剑鞘插在门边石缝里,鞘口霜裂冷光贴地一吐,吐出一圈薄霜,把门口那点风压住。风一压,小灯火才稳下来。 顾归舟把“莲”放下,让她靠着柱子坐。柱子漆皮起泡,掉下来的碎漆沾在她发间,灰白一片。她想抬手去拂,手抬到半空又落下去,腕口的布一渗红,她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顾归舟撕开衣摆一角,拧成更宽的布条,重新给她压住。布纤维吃血,血渗进去很快。 沈青萝看了一眼外头的天:“火撑不久。” 顾归舟点头。他把小灯放在地上,灯底碰到灰圈边缘,“咔”一声轻响,像踩碎了什么硬壳。灰圈里那点黑灰立刻浮起一点,贴到灯罩上,灯火又短一分。 顾归舟皱眉,把灯挪开半寸。 就在这半寸,祠外忽然有人声。 “别进去——!” 声音很急,带着南澜口音,尾音发颤。脚步也急,踩泥水“啪嗒啪嗒”。 门口冲进来三个凡人。 衣服湿透,裤脚全是泥。最前头那人手里提着一只竹笼,笼里装着几只蜡烛,烛身被水泡软,歪歪斜斜。第二个背着包袱,包袱上缠红绳,红绳湿了发暗。第三个年纪小,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怀里抱着一只破陶罐。 他们一冲进来就愣住。 看见沈青萝那身霁月峰衣色,三人本能就缩了半步,嘴唇抿紧,不敢多看。 最前头那人反应最快,扑通一下跪在门槛边,膝盖砸泥,“咚”。 “仙长……别怪。”他声音发抖,“我们只是……来躲风。” 沈青萝没说话,只把眼神落在他们手里的蜡烛和红绳上。 那人顺着她目光,忙把竹笼往前推:“城里传下来的法子……走夜路,得带火……火能挡。” 他说到“挡”字,喉头滚了一下,像把后半句咽回去。 顾归舟听见外头远处又落一声“嗒”。 很轻,但祠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三凡人的脸瞬间白了。 抱陶罐的小孩抖着问:“它……它又敲了?” 没人回他。 最前头那人咬牙,压着嗓子:“仙长,你们是不是……从情门那边出来的?” 顾归舟没答,只把灯罩往里收,护住那点火。火光照到那人脸上,他脸上有灰,灰里夹着油,像刚从灯摊前跑过。 那人看见顾归舟掌心那道烫印,瞳孔一缩,声音更低:“完了。” 沈青萝终于开口,一个字:“说。” 那人抬头看她,又立刻低下头,像怕被剑意割到。他嘴唇动了动,挤出几句话: “城里的人说……三劫城里有灯。灯不是给活人照路的,是给……给回不去的人照门。”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 “谁欠了‘灯’的,就得添油。添的不是油,是人的……热气。” 顾归舟手指一紧,指节发白。 那人继续说,像怕自己停下来就不敢讲:“被灯照过的人,身上会留一点……留一点‘火印’。火印一冷,就有人来敲。敲三声,回头的人就没了。” 他说完这句,祠外风一卷,破风铃“叮”一声响,随即又被湿气吞掉。 抱陶罐的小孩忍不住哭出声:“我爹就是……就是回头看了一眼……” 第二个凡人立刻捂住小孩的嘴,手掌上都是泥,泥糊在小孩脸上。小孩呜呜两声,眼泪混泥往下流。 顾归舟喉头发紧,想问“你爹在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沈青萝把目光从凡人脸上移开,落到那只陶罐。 陶罐口用红布塞着,红布被血染过一角,颜色发黑。罐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边起毛,墨迹晕开,只剩两个字能看清: “还火”。 顾归舟盯着那两个字,胸口名印又热了一下。 祠外远处,再落一声—— “嗒。” 小灯火抖了一下,火舌短得几乎看不见。 凡人跪着的那人抬起头,眼里全是慌,声音发哑: “仙长……你们的火,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