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嗒”像落在远处的骨头上,声音不大,却让人背脊发凉。 顾归舟肩上扛着“莲”,跟着沈青萝退。石板湿滑,脚底一错就是半寸的空。沈青萝一手拽着他衣襟往前拉,另一手握着剑鞘,鞘口霜裂那线冷光时亮时暗,像被什么东西盯着。 身后黑雾里,那影子没追,断线线头却还晃着。晃一下,顾归舟胸口名印就跳一下,跳得他呼吸发短。 窄道尽头忽然透出一点微光。 光很薄,贴着石面一闪一闪,像有铜片埋在阶缝里,被水痕轻轻晃亮。 沈青萝脚步一顿,眼神一紧:“别碰光。” 顾归舟没问为什么。他扛着“莲”转了半步,贴着墙走。墙面潮,苔滑,掌心擦过一片湿冷的灰,灰里夹细砂,磨得皮发麻。 那点光却像认识他们似的,越走越近。不是他们在靠近,是光在贴过来。 光里隐隐有一点红。 像灯芯。 “莲”在他肩上忽然抖了一下,声音哑得发虚:“……灯。” 她只吐出一个字,像被烫到。 顾归舟背脊一寒。情门那盏灯灭了,可城里还有灯。灯跟灯之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水路。 沈青萝没回头,只把剑鞘往地上一磕。 “当。” 霜裂冷光一闪,贴地扫出去,正扫在那点微光前。微光被冷光一压,竟“噗”地一声暗了半分,像火被风压住。 可暗下去的同时,石板缝里忽然渗出一滴黑水。 “嗒。” 黑水落在霜痕上,霜痕立刻起了一圈细裂,裂口里冒出白雾。白雾贴着地爬,爬到顾归舟脚踝,冷得像咬。 沈青萝手腕一翻,鞘身横扫,把那雾扫开一线:“走!” 顾归舟咬牙,扛着“莲”往前冲。脚底踢到石缝里一颗碎铜钉,“叮”一声弹开。铜钉滚两圈,停在那点微光边缘,居然被微光吸住似的,贴在光里不动。 前方忽然开阔。 窄道尽头不是街,是一段低低的石阶。石阶尽头开着一道门,门后是巷子。巷子里有风,有人声,还有火光。 火光是暖的。 暖得让人想往里钻。 可顾归舟一脚踏上石阶,脚底忽然一滑——不是水,是一层薄薄的油。油被鞋底一压,发出细细的“吱”声,像在磨。 他身子一晃,“莲”差点从肩上滑下去。 沈青萝回身一把按住他肩头,力道很稳,稳得像钉住他这一步。她眼神扫过石阶边缘,那儿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边起毛,墨色发暗,像被水泡过又晒干。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添油。” 顾归舟喉头一紧。 这城的灯要靠油。油从哪来?从人身上来。 沈青萝抬手,指尖把纸条撕下来。纸纤维“滋啦”一声断,断口露出细细黑点,像灰里藏针。 她把纸条揉成团,丢进石阶缝里。 纸团落下,“嗤”地冒出一缕白烟,烟里带着甜腻味,像米香被烤焦。 巷子里那盏灯就在不远处。 灯挂在竹竿上,灯罩旧,裂了半条口子,裂口处用红线缝过两针。灯火在里面跳,跳得很慢,却很稳。灯下摆着一张小摊,摊上有油壶、有灯芯、有一碗热汤。 摊后坐着个老汉,背微驼,手里拿一根细铁签,正在挑灯芯。铁签刮过灯芯,“沙沙”轻响。 他抬眼看见他们,没惊也没问,只把铁签往油壶里一蘸,轻轻一滴。 “嗒。” 灯火立刻旺了一点。 那一点旺光照到顾归舟胸口,名印一跳,热意退了半分,像被暖气抚了一下。 顾归舟脚步顿住,喉头发紧。 这盏灯——像真灯,又像要命的灯。 老汉看着顾归舟肩上的“莲”,眼皮抬了抬,声音沙哑,像磨出来的: “带她过来。” 沈青萝眼神一冷,没动。 老汉把铁签放下,摊上的油壶口滴出一滴油,油落在木板上,油纹慢慢摊开,像一朵花。 他抬手,指了指巷子更深处。 巷子深处黑,黑里有一线更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拖布,拖得很慢。 老汉把手收回,低声说: “你们后头那东西,闻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