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那句“闻灯来”落下,巷子里的风像冷了一寸。 顾归舟肩上的“莲”猛地一抖,指尖抓紧他衣襟,抓得布纤维起毛。她喘得急,喉咙里“嗬嗬”两声,像怕那盏灯一亮,就把她又照回去。 沈青萝没动,只把剑鞘横在身前,鞘口霜裂那线冷光薄薄一缕,贴着灯火边缘,像随时要把那点暖削掉。 老汉坐在灯下,仍旧挑灯芯。铁签刮过灯芯,“沙沙”轻响,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巷子深处那一线“沙沙”声却越来越近。 不是脚步,是湿的东西拖地,拖过石缝里的黑水,黑水被拖出一道细痕,痕里泛着暗光,像油。 顾归舟脚底那层“添油”的滑感又冒上来,鞋底一挪就“吱”地响。他咬住牙,把“莲”往肩上颠稳,低声问老汉:“你要我们干什么?” 老汉没抬头,只把铁签往油壶里一蘸,蘸出来的油挂在签尖,亮得像一滴金。 “放下。”他说。 就两个字。 顾归舟没立刻放。 沈青萝眼神一冷,先一步把顾归舟肩头的“莲”拉下来,让她靠着摊边的竹竿坐稳。竹竿上有旧绳结,绳毛刺手,“莲”一碰就缩肩,像被扎疼。 老汉这才抬眼看“莲”。 他的眼不浑,反而很清,像灯火照进油里那种清。看她腕口那道伤,看她掌心的血,看她脖颈侧那一点还没散的冷针印。 他伸出手,没碰人,只把铁签在空中一点。 “嗒。” 签尖那滴油落进灯罩裂口里,灯火立刻旺了一截。旺光一照,“莲”喉头一紧,像要被什么扯走。 顾归舟立刻抬手,护体罡气一闪,薄白一层贴皮而起,把那点“扯”的力顶回去半寸。 老汉看了顾归舟一眼:“你有名印。” 顾归舟没答,只把掌心烫印压住。烫得疼,疼得清。 巷子深处“沙沙”声更近了,近得像贴着墙根爬。灯下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有东西在暗里试着伸手。 沈青萝忽然开口,声音冷:“你这盏灯,喂什么?” 老汉笑了一下,很浅:“借火。” 沈青萝不吃这笑:“借谁的?” 老汉把铁签放回木板上,铁签尖擦木,“吱”一声,留下细细一道刮痕。他这才抬手,指了指顾归舟,又指了指“莲”。 “你们身上的冷。”他说,“借来暖灯。” 顾归舟背脊一寒。 “沙——” 巷子尽头,黑里那东西终于露了一角。 不是整个人影,是一截湿黑的袖口,袖口边缘像泡烂的纸,拖在地上拖出黑水线。袖口后面没有脸,只是一团更深的暗,暗里有一根断线线头轻轻晃。 那线头一晃,顾归舟胸口名印就跳一下。 沈青萝手腕一紧,剑鞘往前一送,霜裂冷光像细刃贴地伸出去,直指那截湿袖。 那东西停了一息。 像怕冷光,却不退。 老汉忽然抬手,把油壶往摊边一推。 油壶底磕木,“咚”一声。 “借火,就当场借。”他说,“你们拖着它走,拖不远。” 顾归舟咬牙:“你要我们拿什么换?” 老汉抬眼,目光落到“莲”腕口:“她的血。” 沈青萝眼神一厉,鞘口冷光一跳,像要劈过去。 老汉没躲,只淡淡道:“不借,她回去。你们也回去。” 这句不是讲理,是陈述。像巷子里的冷一样硬。 “沙沙”声又近一截,那截湿袖拖到巷口,黑水从袖口滴落,“嗒”“嗒”两声,滴在石板上,立刻冒出白雾。白雾贴着地爬,像要把灯脚也缠住。 顾归舟看“莲”。 “莲”靠着竹竿,眼里全是恐惧,恐惧里却有一点死劲儿。她嘴唇发白,抬起那只没被顾归舟托住的手,手背青筋跳。 她把手腕伸出来,伸得很慢,像把命递出去。 顾归舟喉头发紧:“别。” “莲”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回去。” 沈青萝没说话,只把旧布掏出来,往她腕口上缠,缠得很紧,先压住血再放一线口子。布纤维贴皮,发出细细“滋”声。 老汉伸出铁签,签尖在“莲”腕口下接。 血滴下来。 “嗒。” 血落在签尖上,不流开,反而像被油吸住,红得发亮。老汉把签尖一转,那滴血落进灯罩裂口。 “嗤——” 灯火猛地旺了一截,火舌一长,照得巷子都亮了一圈。 亮的一瞬间,那截湿袖像被烫到,猛地往后缩半寸。 沈青萝眼神一动,立刻抓住这半寸,剑鞘“当”地磕地,霜裂冷光贴地扫出一条霜线,把巷口和灯摊之间隔开。 霜线一成,湿袖停住了。 它不退,却也不敢再贴上来。 老汉把铁签放下,抬手从摊下摸出一盏小小的手提灯。 灯罩更旧,铜环锈,灯肚里只剩一口小火,火小得像随时会灭。他把小灯递给顾归舟。 “拿着。”老汉说,“走到墙头,别回头。火灭之前,别让它摸到你们。” 顾归舟接过小灯。 灯柄冰凉,锈渣蹭到他指腹,刺得发麻。小火跳了一下,跳得很虚,却把他胸口名印那股跳痛压下去一点。 沈青萝盯着那盏小灯,忽然问:“你是谁?” 老汉没答名字,只抬手指了指灯罩裂口上那两针红线。 “我补灯的。”他说。 巷口那截湿袖不动了,可断线线头在暗里晃了一下。 “嗒。” 很轻。 像在记账。 老汉抬眼看他们,声音仍沙哑: “它不走。它只换个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