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凳翻倒,“当啷”一声,在屋里回了回。 那声回音像撞在胸口。顾归舟握着沈青萝的手腕,掌心还热,热得发麻。沈青萝站稳了,脚底踩着翻起的凳边,鞋底刮木,“嗤”一声,膝头微微一颤,却没倒。 她指腹按着旧布,布角红了一片。她没看自己的血,只抬眼看门内那女人。 门内那女人袖口湿了一片,血沿着布纤维往外渗,渗到指尖,滴到地板上,“嗒”一声就散开。她看着他们,眼里那点狠像被掏走,只剩一层空。 “我是不想一个人。”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磨木。 灯火抖了一下,火舌短。那盏灯把她脸照得更白——白得像病。 栖蝶真人站在灯边,指尖捻着蝶,没有开口。 桌面那半截“——归舟”的余光忽然一亮。 不是往顾归舟那边亮,是往门内那女人指尖那边亮。像闻到血的东西又醒了,沿着木纹往她手里钻。 门内那女人下意识抬手去按,又像被烫到,手指悬在半空,悬得发白。 顾归舟胸口一紧。 他刚把名印按回自己心口,反噬还在骨头里滚。现在再去抢那半截“归舟”,他撑不住第二次。 门槛那圈暗红纹路淡了,却没散,像湿印泥没干,随时还能再压下来。 沈青萝忽然松开顾归舟的手。 她把旧布往指腹更紧地一按,血止住。然后她往前走一步,脚尖踏过门槛——这一步比先前重,木地板“嗒”一声响得清楚。 她站到桌前,挡在顾归舟和那半截余光之间。 门内那女人盯着她,眼神一缩:“你想做什么?” 沈青萝没回这句。她抬手,指尖在门板上一推。 门“吱呀”一声,被她推开半扇。冷风从外头灌进来,灯火立刻一晃,粥面的热气散开一层,米香也薄了。 门内那女人像被风抽了一下,抬头:“你——” 沈青萝把剑鞘往地上一磕。 “当。” 霜裂那线冷光一闪,贴着门槛扫过去。门槛那圈暗红纹路淡了一截,像被刮走一层印泥。 她这才开口,声音短、冷: “你想留人,就别用这些。” 她下巴微微一抬,指了指桌上的粥、纸、空碗底那道裂——指得不重,却很准。 门内那女人嘴唇发白,喘了一口气:“我不这样……我留不住。” 沈青萝终于侧过半张脸,眼神像刃: “留不住就别抓。” 这句落下,门内那女人眼里那点水一下涌上来,像要骂,又像要哭。她伸手想抓桌角那张纸,指尖碰到焦黑边缘又缩回去,像被烫。 桌下那团黑影忽然又动了。 不是扑顾归舟,不是扑沈青萝。 它扑向门内那女人自己。 黑影像水一样绕上她脚踝,绕上她小腿,往她裙摆里钻。她整个人一抖,像冷水灌进骨头,牙关打了一下颤。 她张口没喊出声,只吐出一口白气,眼睛猛地瞪大。 “它要我。”她哑声说,“它要我留在这里。” 顾归舟后背一凉。 他看见那团黑影绕着她,绕得很熟,像从一开始就认得她。她桌上的粥、纸、灯火——像她用来撑命的东西。 栖蝶真人终于动了。 她一步到那女人身后,衣摆扫过地板,扫出一道浅痕。她抬手,指尖在那女人后颈轻轻一按。 “咚。” 门内那女人整个人僵住,黑影也跟着僵住半息,像被钉住脊骨。 栖蝶真人低声丢下一句,很轻,却像刀贴骨: “松手。” 门内那女人嘴唇发白,眼里那点空漫上来,漫得像水。她盯着顾归舟,声音哑得像哭: “我松了……我就没了。” 顾归舟胸口一酸。 沈青萝站在门边,冷风吹得她衣摆轻响。她没再说话,只把门推得更开一点。风更冷,灯火更晃,屋里那股“回家”的甜腻被风削薄,削得像假。 门内那女人看着那半扇开着的门,喉头动了动。 她忽然把手按到自己的腕骨上。 那根布绳扣还在。扣边起毛,勒痕发白,血线贴着皮。 她指尖颤着,把扣往外一掰。 “滋——” 纤维刮皮的声音很细,却像刀刃刮肉。扣松了一点点,勒痕立刻渗出血,血线一下长了半寸。 她咬住牙,眼泪掉下来一滴,砸在地板上。 “嗒。” 这一滴落下,桌面那半截“——归舟”的余光忽然一跳,像被什么扯回去一寸,往顾归舟这边回。 顾归舟眼皮猛跳。 门内那女人抬起头,眼里都是水,水里却有一点硬。 “拿回去。”她哑声说,“你走。” 顾归舟喉头发紧。 他抬手去抓那半截余光。指尖刚碰到金光,“嗤”地一下,热痛从指腹钻进手臂,反噬立刻翻上来,像要把他整个人掀翻。 沈青萝没回头,只把剑鞘再往地板上一磕。 “当。” 霜裂那线冷光一闪,像替他压住半口气。顾归舟趁这一闪,猛地把那半截“归舟”攥进掌心。 “砰!” 名印合一的一瞬,他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整个人踉跄半步,差点跪下。嘴里那口血再也压不住,沿着唇角涌出一点,被他抬手硬生生抹掉。 掌心那道烫红的印更深了,像真的盖过章。 门内那女人看着他掌心,像看见自己最后一根线断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很苦。 桌下那团黑影猛地一缩,缩回她脚踝,像要把她整个人拖进桌下阴影。 她脚跟一滑,身子往后倒。 栖蝶真人伸手去扶—— 指尖刚触到她肩,她却自己退了一步。 像终于不抓了,也不撑了。 她跌坐在地,背靠着桌脚,呼吸急促,像快要窒息。她抬头看顾归舟,嘴唇动了动,没叫住他。 只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像把什么放出去。 下一瞬,屋里灯火忽然一灭。 “噗。” 黑暗扑下来,像潮水没顶。 只剩蝶翅扇动的一声轻响,在黑里落了一下—— “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