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归舟掌心那道烫红的印还在跳,像烧铁刚按下去,热从皮肉一路钻到骨头里。 苦丸的味还压在舌根,苦得人清醒。可清醒里又有另一股东西在翻——名印合回来的反噬,一波一波顶着胸口那块空,顶得他呼吸发短。 门内那女人盯着他,眼里那点慌一点点裂开,裂成狠。 “还给我。”她说。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栖蝶真人。可她手指一抬,指甲在桌面一划。 “滋——” 木纹里渗出一圈暗红,像湿印泥泡开。暗红沿桌沿走,走到门槛处,那道黑痕忽然翻光,细细一层纹路像蛇鳞起伏。 栖蝶真人站在灯边,指尖捻着蝶,没动。 门内那女人也不看她了。她转眼盯住沈青萝。 沈青萝还坐着。凳腿没再往里收,可那股阴冷贴着她背脊不散。她指腹按着旧布,布角染红一片,红得很醒。 门内那女人笑了一下:“你不肯换她,是吧?” 顾归舟喉头一紧。 门内那女人指尖一挑,桌角那张纸被隔空挑起半寸。纸边焦黑还在,焦黑像疤。她再一勾,焦黑处“噼啪”一下,卷得更厉害。 “回家”两个字黑得发硬。 沈青萝眼角跳了一下,却没抬头。 门内那女人声音又软回来,软得像哄:“你坐着别动。我就问他一句。你替他点个头就行。” 顾归舟压着嗓:“别碰她。” 门内那女人不理他,指尖往空碗一指。 空碗里灯火的倒影一晃,晃成一滴金。“嗒”地落下去,落在碗底那道旧裂上。 裂缝里慢慢浮出一个字。 “沈。” 那字一亮,顾归舟后背瞬间一凉。掌心那道烫印忽然一跳,像被谁隔空扯住。他呼吸一滞,声音发哑: “别写。” 沈青萝指节在膝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她没看顾归舟,眼睛只盯着碗底那道裂。 碗底那一个“沈”字像钉在裂缝里,亮得刺眼。 栖蝶真人指尖一弹,蝶翅一扇。 “扑。” 翅影落在空碗上,碗底那字微微一晃,像被水波罩住。 门内那女人猛地抬头,眼神发狠:“你护得了他一回,护得了她一回吗?” 话音未落,桌下那团黑影忽然窜出。 这一次不绕线,不爬桌脚。 黑影像水一样分成两股,一股直扑顾归舟掌心那道烫印,一股直扑沈青萝脚下凳腿。 “沙——!” 像有人拖了一把湿刃,刃口贴着地板走。 顾归舟护体罡气一闪,薄薄一层白气贴皮而起。黑影撞上护体,“啪”地炸开一片水点,水点溅到袖口,袖口立刻起一圈暗痕,像被酸水烫出焦边。 那暗痕一凉,反噬就顺着钻进来。 顾归舟胸口一闷,眼前一黑,膝盖差点砸地。他咬住舌尖,血腥一冲,硬站住,脚下还滑了半步,背撞上湿墙,墙根的纸毛贴上颈侧,凉得发麻。 沈青萝那边更狠。 黑影扑到凳腿,凳腿底下那条灰线像被灌了油,猛地活过来—— “咯!!” 凳腿一下往里收了半尺。 沈青萝肩背被拽得猛地一沉,像有人从背后按住她的后颈。她手掌按住凳面边缘,木刺扎进掌根,血立刻涌出来,滴在凳面上,“嗒嗒”两声就被木纹吃掉。 她没叫。 喉头动了一下,像把那口疼咽回去。 顾归舟眼睛一下红了:“青萝!” 沈青萝抬眼看他,眼神亮得发狠。 那一瞬,她终于露出一点“怕”——不是怕疼,是怕自己真的被拖进去,怕脚下这点地再也踩不住。 她声音很轻,却直: “别救我。” 顾归舟脑子像被掀了一下。 不救她?那他要救什么? 门内那女人笑出声,笑得发冷:“听见没?她叫你别救。” 她指尖猛按桌面。 “嗒!!” 门槛那圈纹路猛地亮起,像一方印砸下。顾归舟脚下一沉,膝盖一软,几乎被压跪。他掌心那道烫印猛地一烫,疼意炸开,像要把名印从肉里剥出去。 栖蝶真人眼神一沉,指尖那根细白线一收一放,把桌面那半截“——归舟”的余光锁住,没让它趁乱溜回去。 可门内那女人不再碰“归舟”。 她盯的是沈青萝。 空碗里那一半“沈”字被翅影罩着,仍在。她声音忽然软得像哭: “你们都不肯留我……那就留她。” 话落,碗底那个“沈”字猛地一亮,亮成一道细细的金丝。金丝从裂缝里窜出,直扑沈青萝喉侧—— 像要把“名”套上去。 沈青萝瞳孔骤缩,护体罡气一闪,却被情禁压住半分,金丝已贴到颈侧,凉得像针。 顾归舟心口猛地一空,像有人把他胸腔掏开。 他不再犹豫,一步踏进门槛。 “砰!” 暗红纹路压下,压得他膝盖几乎跪地。他咬住牙硬撑着不跪,掌心那道烫印猛地往外一压—— “嗤——!” 白光爆开一圈,撞上金丝。金丝猛地一颤,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 沈青萝猛地抬手,两指并起,剑意一线,快得像光。 “叮!” 极细的鸣声一落,剑意点在金丝上,金丝立刻断了一截,断口冒出一缕白烟,白烟里带焦味,像纸被烫。 沈青萝肩背一松,又立刻被凳腿那股力道拽住,拽得她喉间发紧。她咬住牙,眼角第一次泛红。 门内那女人尖声:“你敢断我的字!” 她指尖再按。 “嗒!!!” 空碗里那半个“沈”字猛地往外涨,像要补第二笔—— 栖蝶真人抬手,蝶翅一扇。 “扑。” 翅影落在碗上,碗底那点金光像被水一盖,顿住半息。 栖蝶真人看向顾归舟,只一句: “快。” 顾归舟胸口那股反噬还在顶,顶得他眼前发黑。他不想“值不值”,也不想“对不对”。 他把掌心那道烫印——狠狠按回自己胸口。 “砰!” 像一方印砸进心里。疼意炸开,炸得他几乎昏过去。可那一瞬,他识海里那根被扯住的线忽然断了一截,断得干净。 他抬手抓住沈青萝手腕——不是扣,是拉。 “起!” 沈青萝被他一拉,凳腿底下那条灰线猛地一抽。 “咯——!” 木凳几乎翻倒。 沈青萝身子一晃,却硬生生站起来,脚底踩住翻起的凳边,稳住。 她站起的瞬间,空碗里那半个“沈”字“啪”地碎成金屑,金屑落进裂缝里,发出细细的“沙”。 门内那女人脸色惨白,像被抽走一口命。她腕骨那圈白痕猛地松开,血线却一下涌出来,顺着手腕淌到袖口。 她看着沈青萝站起,眼里那点黏软彻底破碎,露出底下的空。 空得像井。 她声音哑,像终于把话说出来: “我不是要你们留下……我是不想一个人。” 灯芯“噼”地响了一声,火舌短了一截。 屋里那股米香散得干净,像从没存在过。 只剩木凳翻倒的“当啷”声,在屋里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