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闪很短。 短到像雪从刀背滑下去,落地前没人看清。 顾归舟眼前还黑着,手背那张湿薄的“脸”贴得死,冷得像一块冰皮。细砂在泡皮里滚,滚到他指缝,磨得他手指发麻。 上方那声“咯”更深,像硬物在石沿上被拧了一下。紧接着,一点白从井口黑里坠下来。 不是光。 是一截霜。 霜纹剑鞘口那道裂口,被扯出一小片。那片霜白薄得像指甲盖,边缘参差,带着细细的冰裂。它落下来时没有声,落到黑水上才“嗤”地一响,像冷铁点热汤。 黑水立刻缩了一圈。 贴在顾归舟手背那张泡皮也抖了一下,抖得边缘起毛,毛刺在他皮肤上刮出一阵刺麻。那张“脸”像被烫到似的松了一瞬,嘴唇离开了他的指骨。 顾归舟趁这瞬间,猛地甩手。 泡皮被甩开半截,挂在他袖口上,像一块湿纸。湿纸边缘一扯,撕出“嘶”一声,碎毛飞出来,落进黑水里立刻沉。 他手背一凉,皮肤上留下一片淡淡的黑印,像墨蹭过。黑印沿着指节往上爬,爬得很慢,却不停。 “别碰它。”沈青萝的声音从上面压下来,短得像刀背敲石。 顾归舟没回话。他把手背在石壁上狠狠一擦。湿泥和石砂一起刮皮,刮得火辣。黑印被刮掉一层,露出下面的红,红里有细细的麻。 上方,沈青萝的手还按在井沿。她的掌根压着剑鞘,鞘身横在磨亮的石痕上,像一根横木。她的指腹在鞘身上留着淡淡的红,红不是血,是冷逼出来的。 她的呼吸很短,像把气压在胸口。眼睛却稳,稳在顾归舟的落点上。 “上来。”她说。 顾归舟抬眼,看见井沿那处浅凹。凹边被人指腹磨得更圆,圆得像常年有人在那儿借力。那是她刚才挪出来的落点。 他把脚尖往上探,踩住最后两阶的边棱。鞋底刮石,“嗤”一声,脚踝酸得发抖。黑水贴在他腰侧,凉意像一条湿布,顺着肋下往上爬。 他把膝盖顶住石壁,肩背贴着湿冷的石,硬把身子往上推。 推到一半,黑水忽然从阶缝里再冒出一条细线,细线贴着他的裤料窜,窜到他腰侧那片湿墨里,一下子钻进布纤维。 衣料立刻一沉。 像有人往他衣襟里塞了一块湿沙袋。 顾归舟胸口一坠,力道散了一瞬,脚底一滑。 “沙——” 滑声短。下一瞬他整个人往下坠半尺,肩骨撞在石壁上,“咚”一声闷响。 麻绳不在了,这一下没有线拽住。 只有上方那一条霜白。 沈青萝的掌根猛地一压。 “砰。” 鞘身压死在井沿上,霜纹裂口里透出的那线冷光忽然亮了一瞬,像雪刃从鞘里被逼出来。那线冷光贴着石壁扫下去,扫到那条黑线,黑线立刻退回阶缝,退得像被刀背刮走。 顾归舟趁这瞬间,脚跟猛地钉住石棱,膝盖顶死石壁,硬把身子稳住。 他喘了一口气,肺里全是潮腥。喉咙里那点铁锈味更重。 上方沈青萝的手指微微一抖。 不是怕,是那种用力过久的僵。她指腹按着鞘身,鞘身边缘那道裂还在,裂口比刚才更长一分。裂口里有白霜,霜白得发亮,像随时会再掉一片。 顾归舟盯着那裂口,嗓子发紧。他没有说“别压”,也没有说“放手”。他抬手去够井沿。 指尖刚碰到石沿,石沿上的冷立刻钻进指骨。他把指尖扣进浅凹,指甲刮石,发出一声细细的“哧”。 他把身子往上抬。 黑水在他腰侧“沙沙”摩擦,像要把他往下拖。衣料里的湿重还在,压得他脊梁发麻。他咬住牙,肩背一寸寸往上爬。 爬到最后一阶,井口那点黑忽然亮了一点。 不是光,是门缝那头的暖,被风带过来一丝。暖里夹着米香,很淡,却真。那香一扑,顾归舟胃里猛地一空,像有人从里面掏走一块肉。 门后的声音也跟着贴上来,轻得像在哄: “你看,她也会断。” 顾归舟的指节一紧,指甲在石沿上刮出更尖的一声。 “吱。” 沈青萝的眼睛一抬,目光冷得像霜。她没看门缝,也没看那声音来的方向,只盯着他。 “上。”她说。 顾归舟把最后一点力道推上去,肩膀越过井沿。 就在他要翻上井口的那一瞬,腰侧那片湿重忽然一松。 不是退。 像有人把系在他衣料里的东西猛地一拽—— 衣襟里那块硬硬的木片,被拖着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