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那一声闷得像桶底砸水。顾归舟指节一麻,掌心那点血被震得散开一圈,沿着石纹渗成细细的线。 阶缝里的泡猛地鼓起,泡壁薄得发亮,亮得像一层湿皮。细砂在泡里滚得更急,滚到泡壁边缘,像牙齿顶着牙齿磨。 泡没有破。 它鼓着,贴着石缝往上挪半寸,像要爬出来。泡壁上的光一闪一闪,闪得顾归舟眼角发酸。 他离井口只剩三阶。上方沈青萝的剑鞘还横在井沿,霜纹那道裂更白了。她的手按在鞘上,指节白得发紧。她低头看着阶缝,眼神一沉。 “别看。”她说。 顾归舟没挪开视线。 他不是想看,是那泡里的东西把他的眼睛拽住了。泡壁上那层薄光忽然凝住,像铜镜抹平。镜面里浮出一张脸,贴得很近,近得像要撞上来。 一张熟脸。 不是那“屋子”里叠出来的脸,是更早、更旧的——外门井边的管事娘子,冬夜里借他半碗热水的那个人;白沙渡药棚里递过一把干草让他垫背的那个人。 她的脸上有细汗,汗沿着鼻尖往下滴。她的嘴唇发白,像冻过。她抬眼看他,眼里没笑,只有急。 她开口,声音像从水里冒泡,断断续续: “归舟……你欠我……一口。” 顾归舟喉头一紧。 欠—— 欠的是那口热水,那口粥,那句“别冻着”。欠的是人情。人情不是死结,却最像死结。你不系它,它也会挂在你腕上。 黑水沿着阶缝又爬上来一寸,泡也跟着上挪。泡壁贴着石壁,发出极轻的“滋”,像湿皮擦石。 沈青萝的手指在鞘身上更紧。霜纹裂口里透出一线冷光,薄薄一线,像雪刃被卡在鞘里。 她没往下压,也没往上提,只稳在井口那一线。 泡里的那张脸又说话,急得更像人: “你别走……你走了……我就没了。” 顾归舟胸口一沉。 黑水在他腰侧那片湿墨又凉了一下,凉意顺着脊梁爬。细砂磨着他的裤料,磨出轻微的“沙”。 他把指尖扣进石壁更深一点,指甲刮石,“哧”一声细响。疼把他从那句“别走”里拉回半寸。 他没应泡里那张脸。 他抬眼看井口那道霜纹裂。 沈青萝的眼睛也在看泡,却不让自己落进去。她的下巴绷着,像把一口气硬压在喉咙里。 泡壁忽然更亮。 像有人在泡里点火。那张脸的眼神软了一下,软得像要哭:“我只要你一句……你说你不走。” 顾归舟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去擦。他把热意压到牙根,咬得发酸。掌心木片顶在心口,冷得像硬币。 黑水的泡再往上挪半寸。 它已经挪到他脚踝边。泡壁贴着他的鞋帮,鞋帮被泡壁一贴,立刻起了一圈薄薄的黑痕。黑痕沿着鞋帮往上爬,爬得很慢,却不停。 顾归舟抬脚,想跨上最后两阶。 脚尖刚抬起,泡壁忽然一鼓。 “啪。” 不是破,是泡壁贴上了他的脚背。那一下贴得很黏,像湿布盖住脚。凉意钻进骨头,他脚踝一软,脚尖落回去半寸。 半寸足够要命。 黑水趁这一瞬从阶缝里冒出一条细细的黑线,黑线贴着石壁窜,直奔他腕上的麻绳毛刺。黑线一碰到毛刺,毛刺立刻被浸黑,像墨吃纸。 沈青萝眼角一跳,掌根猛地往石沿一压。 “砰。” 剑鞘重重砸在井沿上,霜纹裂口里透出的冷光忽然亮了一线。那线冷光贴着石壁扫下去,扫到黑线,黑线立刻缩回阶缝,缩得像被刀背刮走。 泡壁也被那线冷光擦了一下,薄了一圈,泡里的那张脸像被风吹得晃了晃。 顾归舟趁这一瞬抬脚,踩上上一阶。 鞋底刮石,“嗤”一声。他用膝盖顶住石壁,肩背贴着湿冷的石,硬把自己撑上去半尺。 泡里的那张脸忽然变了。 她的嘴角往上翘,翘得不自然,像被人从水底用指尖推着。她的眼睛也亮得过分,亮得像笑里藏着刀。 “你真狠。”她说。 这句话一出口,顾归舟心口反而一冷。 泡壁猛地一缩一张。 “咕——” 黑水像被放开了喉,整个从阶缝里翻上来一截,直接扑向他的腰侧。凉意一下灌进衣料,灌得他背脊发麻。 沈青萝的指节白得发青。霜纹裂口更白了一线,裂里那线冷光抖了一下。 她低声道:“上来。” 顾归舟抬眼,看见井口那处浅凹还在。沈青萝的手掌停在凹边,掌心朝下,指腹贴石,贴得很稳。 顾归舟把手指从石壁里拔出来,指甲带起两道血。他抬手去够那处凹。 就在指尖要碰到石沿的瞬间—— 黑水的泡忽然炸开。 不是碎,是整张泡皮翻过来,翻成一张湿薄的“脸”,啪地贴上他的手背。 那一下冰冷黏腻,像有人把一张湿纸按在他皮肉上。湿纸边缘起毛,毛里夹着细砂,砂一磨,手背立刻发麻。 泡皮上的“脸”贴着他手背,嘴唇贴着他的指骨,轻轻说: “归舟……你欠我。” 顾归舟眼前一黑。 上方传来一声更深的“咯”,像剑鞘在石沿上被猛地一扭。 下一瞬,霜纹那线白忽然一闪—— 像有东西从鞘口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