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三百章 黑水上阶

  水痕亮起那一线,像有人把油在石阶上抹了一遍。   顾归舟脚尖刚落下去,鞋底就滑了半寸。他膝盖一顶石壁,肩背贴着湿冷的石,石上那层泥膜被他蹭开,蹭得衣料发沉。麻绳在腕上绷紧,勒得掌心那道伤口一阵刺痛。   他把脚跟压下去,硬把那半寸滑回去。鞋底磨过石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沙”。   黑水贴着阶沿往上爬。   它不急,像知道你一定会往下走。细砂在水里滚,滚出一阵细细的“沙沙”,像有人用指腹在磨一张粗纸。   拐角那人还在后面。顾归舟没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绳上,钉得发热。   沈青萝的力道从上面压着。麻绳隔着黑把他拉住,拉得不多,却够他不往前扑。每当黑水往上爬一寸,绳子就轻轻一紧,像提醒他脚下别乱。   顾归舟往下迈第二阶。   石阶旁那排铁帽木楔少了,剩下的也歪。铁帽锈花被水浸得发黑,锈味更冲。他用指尖在一颗铁帽边缘轻轻一扣,扣到的全是粗刺,刺扎进指腹,疼得清醒。   第三阶。   黑水跟着上来,贴着阶沿爬到他脚边,水面微微鼓起一粒泡。泡没有破,像眼珠子,盯着他鞋底。   顾归舟把脚跟往外挪一点,避开那道石缝。可阶面水痕更亮了,亮得像镜,镜里一闪一闪,像在照他动作。   他不再盯水痕。他把视线收窄,只看脚尖落点和石壁的纹。石壁上有一道旧刮痕,刮痕里嵌着细黑泥,泥里夹着纸毛。纸毛贴着刮痕,像一条细白线。   他心里一跳。   那纸毛跟井沿的像,跟拐角那人掌心的也像。   顾归舟伸手,用指腹在那纸毛上轻轻一擦。纸毛没掉,反倒越擦越起毛,像湿纸边被人揉过。   他把指腹收回,指腹上粘了一点灰。灰里有淡淡墨味,像翻过旧册。   黑水“沙沙”更近。   顾归舟把麻绳在腕上又绕半圈,绕得更紧一点。纤维扎进伤口,血立刻渗出来,沿着绳纤维渗成暗红。   他往下迈第四阶。   石阶忽然窄了一截,像有人把路掐掉。旁边出现一根竖着的木桩,木桩头上钉着铁钉帽,钉帽边缘被砸扁,扁得像一片薄铜。木桩上缠着一圈旧绳,绳子湿透,绳结打得乱,结里塞着黑泥。   顾归舟盯着那绳结,脚下没停。他把脚尖贴着桩边擦过,裤脚蹭到湿绳,立刻一凉,像被蛇舔了一口。   黑水猛地一涨。   不是扑,是一下子鼓起来,水面抬高半寸,直接贴上他鞋帮。凉意透过皮革钻进去,钻得脚背一麻。   顾归舟脚下一软,身子往前一坠。   麻绳瞬间绷直,腕骨一阵痛。他被那一下硬生生扯住,肩胛骨像被人拽了一把,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上面传来一声轻响——不是话,是剑鞘擦石的“沙”。   紧接着,麻绳收紧半寸。   收得干净,像有人把桶往上提了一点。   顾归舟把脚跟猛地钉住,鞋底在石面上磨出一圈水花。水花飞不起,只在石面摊开一层薄亮。   他喘了一口气,气里全是潮腥。   黑水贴着他鞋帮不退,还在往上爬。细砂滚到鞋帮边缘,磨出轻微的“吱”。   顾归舟低头,看见鞋帮边缘多了一道细细的黑痕,像墨蹭的。黑痕沿着鞋帮往上爬,爬得很慢,却不停。   他抬手,指尖去抹那道黑痕。   指尖一碰,黑痕像活的,顺着他指尖就攀,攀到指缝里。凉意钻进指骨,钻得他手指一僵。   顾归舟猛地把手甩开。   黑痕被甩掉一截,落在石阶上,落地就散成一滩薄水。薄水里那粒泡又鼓起来,泡里反光一闪,像眼珠子眨了一下。   拐角后方传来一声笑,轻得像吐气:“别碰。”   顾归舟没回头。他把手在衣摆上狠擦两下,粗布刮着皮肤,刮得生疼。指缝里那点冷意才退了一些。   他往下看。   石阶到这里忽然出现一道横梁,横梁是木的,被水泡得发胀,木纹起毛。梁下挂着一串铜铃,铃身不大,铃舌却长,铃舌末端缠着红线,红线湿得发黑。   那串铃没有响。   可顾归舟能感觉到它在等,等他从梁下过去,等绳子从梁下擦过去。   沈青萝的呼吸声从上面落下来,近了些。她没说话,只是绳子又轻轻一紧,像让他别冲。   顾归舟把肩背贴更紧石壁,慢慢矮身,从横梁下钻。   麻绳从梁下擦过,绳纤维刮到红线,红线一颤。   “叮。”   铃声只响了一下,清脆,像刀尖点在瓷上。   黑水猛地一缩。   不是退,是从阶沿一收,像被人拧了一把。紧接着,它从另一侧石缝里冒出来,冒得更快,像绕路来堵他。   顾归舟眼角一跳,脚尖一抬,想跨过那道石缝。   刚抬起,阶面水痕又亮了一线。   鞋底一滑,他整个人往前扑。   麻绳再次绷紧,勒得掌心血热。上方那股力道猛地一收,收得他胸口一闷,像被人拽住衣领。   顾归舟被拉回半尺,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咚”一声闷响。   黑水趁着这一瞬,贴着石壁爬上来,直接攀到他腰侧。凉意透进衣料,像冰水灌进骨头。   顾归舟咬住牙,手掌按向腰侧。   掌心刚按上去,黑水里细砂立刻滚动,磨得他掌心发麻。黑痕顺着他掌纹往上爬,像要爬进袖里。   他猛地抬手,掌心带出一层薄水。薄水在空中拉成细丝,细丝断开,滴回石阶,“嗒嗒”两声。   铃串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再响。   拐角那人的笑声又贴着石壁擦过来:“快点。”   顾归舟把牙关咬紧,眼睛只盯前面那一阶。   他往下迈。   这一次,他没有踩水痕。   他把脚尖踩在石阶边缘那条干一点的细棱上,细棱很窄,窄得只能落半个鞋底。鞋底一落,边缘的石棱刮着鞋底皮,发出一声细细的“嗤”。   脚稳了。   黑水贴着阶沿扑空,水面鼓了一下,像不甘心。   顾归舟顺着那条细棱往下滑一步,膝盖、肩背都贴着石壁,像从刀刃旁挪过去。麻绳在腕上绷着,绷得他手臂发酸。   他听见上面绳轮“吱呀”一声,像有人把桶往下放。   放得很慢。   黑水也跟着慢下来,贴着阶沿爬,爬得更黏。   顾归舟脚尖落到下一阶时,前方黑里忽然透出一点微光。光很薄,贴着石面一闪一闪,像有铜片埋在阶缝里,被水痕轻轻晃亮。   那片反光一闪一闪,随着水痕轻轻晃。   顾归舟停住。   黑水就在他脚边,离他鞋尖只剩一指宽。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那口气卡着没下去。   黑里传来一声更深的“吱呀”,像绳轮又转了一圈。   那片铜光忽然一亮——   照出一行刻在石上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