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那声笑贴着石壁擦过,轻得像指腹划过湿苔。顾归舟脚尖扣在石阶边缘,没再往下。麻绳在腕骨上震过那一下还没散,震得他掌心那道白痕发热。 他回头看不见井口,只看见上方一小块更黑的黑。绳子从那黑里垂下来,绷成一条直线,绳纤维在冷里发硬,勒着皮肉。 他把呼吸压短,贴着石壁听。 拐角那截破布还在轻轻晃,布条撕得细,边缘起毛,毛上挂着湿灰。布后面是更深的暗,暗里有风,风里夹着潮土腥,还混着一点铁锈味,像潮水淹过旧钉。 顾归舟抬手,指腹在石壁上轻轻一抹。石壁湿,摸到的是一层细细的泥膜,泥膜里嵌着碎砂。指腹一抹就起了白,白里带黑。他把那点泥在拇指上揉开,泥里有一丝不属于土的滑,滑得像油。 他没去碰破布。 木瓢还在上面“嗒嗒”轻响,像远处有人敲碗。那声音不大,却一直在,像催他别站着。 沈青萝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压得很低:“停了?” 顾归舟应了一声:“拐角有人。” 麻绳在腕上轻轻一紧,又缓缓松回去半分。那点力道不重,却稳,像一只手隔着黑按在他后背上。 顾归舟把麻绳在腕上又绕了一圈,绕得更贴皮肉一点。绳纤维扎进伤口,疼得他眼前一清。他把脚跟往后压,重心压低,慢慢往前挪。 第八阶。 鞋底刚落,阶面那层水痕亮了一下,亮得像有人在黑里点火。他脚下一滑,立刻把膝盖顶住石壁,布料蹭过湿泥,发出一声闷闷的“咝”。 第九阶。 拐角更近了。破布上的湿灰飘下来一点,落在他眉毛上,凉得他眨了下眼。 那声笑又来了,带着点喘息:“别怕。” 说得像人夜里走路随口一句,偏偏在这里,反而扎耳。 顾归舟不答。他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改用指尖捏住一颗铁帽木楔的边缘。铁帽被锈花咬得粗,指尖一捏就起刺。刺扎进指腹,他没松,反倒捏得更稳。 他用这点刺把自己钉住。 脚尖探向拐角那一阶,刚过去半寸,拐角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手指很白,指甲剪得齐。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水泡痕,像被热水烫过又旧了。那只手没有扑,也没有抓,只把破布往旁边拨开一点,让出一道缝。 缝里有光。 不是暖光,是冷光,像月落水面那种。冷光下是一张脸,半张。 那人躲在拐角里,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眼。眼睛很亮,亮得像笑里藏着刀。他嘴角弯着,弯得自然,像真在等他。 “走快点。”那人说,“你后头也有人。” 顾归舟背脊一紧。 他回头看,石阶上方仍旧黑,黑里没有影。可那股冷意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变成更重的湿气,湿气里夹着细细的腥,像水里泡过的布。 麻绳在腕上轻轻一抖。 不是沈青萝收紧那种抖,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碰了一下绳子。 顾归舟立刻低头。石阶缝里渗出一丝黑水,黑水沿着石缝慢慢爬,爬得不急,却一直在。黑水里有细砂,砂在水里滚,滚出一点轻微的“沙”。 拐角那人笑意更深:“看见没?它在追你。” 顾归舟盯着那人的手。那人掌心干净,掌根却沾着一点暗灰,灰里夹着细碎的纸毛。纸毛像从某页纸边扯下来的毛边,粘在皮纹里,怎么都擦不净。 顾归舟把麻绳在腕上轻轻一转,让受力点换了一处。掌心那道勒痕被一勒,疼意立刻窜上来。 他对拐角那人说:“你是谁?” 那人歪了歪头:“路人。” “路人不守在这儿。”顾归舟说。 那人笑了一声,笑声轻:“你也别站着。站久了,会被拖回去。” 黑水爬上来一寸,凉意贴上鞋底。鞋底那层水痕又亮了一下,亮得像在替它指路。 顾归舟脚跟往外一挪,避开那道石缝。麻绳又震了一下,这回更清楚——像有人在下面用指尖弹了弹绳子。 他抬眼。拐角那人的目光没落在他脸上,反倒钉在他腕上的麻绳上。钉得很直。那只摊开的手掌也往前递了一寸,掌心朝上,指尖微微蜷着。 沈青萝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怎么?” 顾归舟没抬头,只回:“拐角有人。” 拐角那人眼神一闪,笑意收了一瞬,又挂回去:“别喊她。她那边够不着这儿。” 他摊开手:“把绳给我,我带你过拐。” 顾归舟看着那只掌心。 掌心有一道旧茧,茧的位置很怪——不在虎口,不在指根,倒在掌心偏里。茧边还有一点墨渍,洗不掉的那种黑。 黑水“沙沙”地往前爬,贴近他鞋尖。水里细砂滚动的声音更清楚了,像有人在水下磨牙。 顾归舟吸了一口气,伸手出去。 不是去递绳。 他一把抓住那截破布,手指一扣,布条的毛刺扎进指腹。他用力一扯——“嘶”地一声,破布裂开,裂口一开,拐角那人脸露得更多。 那人眼神一冷,笑没了半分。 顾归舟趁着这一瞬,把脚尖猛地插进拐角那一阶的水痕里,脚跟一压,身子贴着石壁擦过去。擦过去时,他肩膀撞到那人伸出的手臂,撞得对方手臂一偏。 麻绳从两人之间擦过,绳纤维刮着皮肉,发出一声短促的“滋”。 那人伸手来扣绳子。 指尖刚碰到绳纤维—— 麻绳猛地一紧。 那一下收得干净,像从指间抽走一根线。那人的指尖被绳纤维割开一道口子,血珠立刻冒出来,红得刺眼。 他闷哼一声,眼里一瞬间全是恨。 顾归舟已经过了拐角。 他背贴着石壁,胸口起伏,气短得像刚跑过一段长坡。他低头看脚下——拐角之后的石阶更窄,水痕更亮,旁边的铁帽木楔少了一半,像走到这里就没再钉。 黑水也拐了进来。 它贴着石阶边缘爬,爬到拐角处时,那一滩水忽然“咕”地鼓了一下,像有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 顾归舟握紧麻绳,指节发白。 拐角那人站在原地,半边脸还在暗里。他没有追过来,只把手指放到嘴边,用舌尖舔掉指尖的血。舔完,他抬眼,笑重新挂上,冷得发亮。 “你们走不出去。” 黑水“沙沙”往前爬,贴近顾归舟鞋尖。 沈青萝的声音从上方落下,仍然低,却更近:“过了吗?” 顾归舟盯着那滩黑水,喉头滚了一下:“过了。” 他把脚尖往前一挪,踩向下一阶。 石阶下方传来一声更深的“吱呀”,像绳轮又转了一圈。 黑里,有什么东西贴着水面,轻轻吹了一口气—— 水痕亮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