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九十二章 把人叫到台上

  第三场开得更早。   戏台前的人比前两天还多,连北城的小摊贩都挤来占位置。不是他们突然爱听公道,是他们听说——今天会有人“改口”,还要去府库监讨说法。凡人最爱看这种:有人敢把门敲到官口上。   灰袍城吏站在长案后,黑木匣里的灰香只点了一支,香烟细,直,像一条线吊在半空。   “今天三件事。”城吏把话说得很清楚,“一,补证。二,对质。三,写结。”   “写结”两个字一出,台下更静了:这意味着名门要收一段,不再只扯皮。   薛掌柜和邱三被照影堂的人带着,站在台下第一排,脸色都不太好。薛掌柜是紧张,邱三是硬撑。   沈青萝站在台侧,手压剑鞘,像一根冷钉。顾归舟站到案前半步,没抢台心,只把位置站稳,让人知道:他在。   城吏点名:“薛掌柜,上台。”   薛掌柜上来就先拱手,嗓子发紧:“大人,昨日我话说得重,有几句是我气急,记错了。今日我改。”   台下立刻起哄:“改口啦!”   有人喊:“改口就不赔钱啦?”   薛掌柜脸一热,强撑着把话说完:“那晚我没听见沈姑娘骂人。我也没看见顾先生压人。他们出手,是因为车轮下有人。这个我认。”   城吏抬笔点镜:“照。”   铜镜亮起,影像浮。影里确实是那一瞬:孩子摔在车轮旁,棍子砸下去,沈青萝一剑逼退,顾归舟拉人避险。影像不长,但够硬,够清。   城吏收笔:“补证成立。”   薛掌柜松了口气,立刻又把话往“亏”上带:“可我车行的盐票确实被压坏,五百官钱的亏,我——”   城吏打断他:“亏的事,第二件。先对质。”   他抬手:“府库监外廊当值,许书吏,上台。”   台下“哗”地一下——府库监的人真被叫来了。   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书吏被推上台,头发梳得整齐,袖口干净,腰间挂着小小的铜牌。他上来先皱眉,像不愿沾这摊泥。   “我只负责外廊登记。”许书吏开口就把自己摘干净,“盐票补换不归我。”   城吏不跟他扯:“你归不归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在台上听见了。薛掌柜的盐票被压坏,是否能补?按什么章程?”   许书吏看见台下那么多人,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回去再说”,可城吏把话堵死:“回去写成‘不理民怨’也行,你自己选。”   许书吏脸色一僵,只能硬答:“盐票官封,损毁可补。需出示原票残片、车行行牌、水脚会押运签……还要当日封条号。”   薛掌柜急得直冒汗:“封条号我哪记得!那晚乱成那样——”   他话到一半自己卡住,连忙改口:“那晚人多,挤得厉害,哪顾得上。”   城吏盯着他:“封条号记不记得,是你事。能不能补,是府库监事。许书吏,你给一句:缺封条号,能否补?”   许书吏咬牙:“能补,但要水脚会押运人作证,并签担保。若后来查出假票,押运人担责。”   台下的目光立刻全落到邱三身上。   邱三脸色一下难看。他上台的那一刻,像把脖子伸进绳圈里。他看了看台下自己的人,又看了看许书吏,最后看向城吏:“担责担到哪儿?”   许书吏冷冷道:“轻则罚银,重则革牌。你们水脚会的牌,靠的就是这张信。”   这句话说得硬,像把刀横在邱三喉咙上。   邱三骂了一句脏话,骂完反倒像定了。他抬头看城吏:“我作证。我押这车。我签。”   台下有人倒吸气:水脚会的头目真敢把自己牌押上去。   城吏点头:“好。第三件,写结。”   他把纸摊开,墨蘸足,笔尖落下“沙沙”两声,像刀在纸上磨。   “写三行。”城吏抬头,声音更冷,“一,盐栈封路之夜,二人出手系救险,不作恃强。二,车行盐票损毁,府库监允补,邱三担保。三——”   他看向薛掌柜:“你还要不要赔?”   薛掌柜脸青一阵白一阵。他本来想逼修士出钱,现在府库监的人在台上说“可补”,邱三又肯担责,他再喊赔,就像自己贪得没边。   他咬牙,拱手:“我不要他们赔。我只求补票快些。”   城吏点头,把第三行写完:“车行不再以此事追索修士赔偿。”   这三行一落,台下起了一阵更乱的议论。   有人觉得痛快:终于有人敢把亏推回官口;有人觉得可怕:水脚会的牌要被押上;还有人盯着沈青萝,像在算——她昨天倒的钱是不是白倒了。   沈青萝也在算。   她看向顾归舟,低声问得很直接:“我昨天那袋钱怎么办?”   顾归舟答得也直接:“找那两个伤者。让他们把药钱用完就算。你要回,他们就会说你翻脸。”   沈青萝嘴角一抽:“我不稀罕那点钱。”   顾归舟点头:“那就当你买了一条:以后有人说你不赔,你能说你赔过。”   沈青萝没再说。她把那口不甘硬压下去,像把剑意也压回鞘里。   城吏把卷宗合上,抬手:“名门第三场到此。明日——最后一场。把剩下那根绳结断干净。”   台下人群散开时,薛掌柜一路擦汗,邱三的背却挺得更直,像他刚把自己的牌押上去,反倒更像个人了。   顾归舟走下戏台,脚底那股“贴”更清了些。真气在经脉里走,不乱,不急,像河水换了个更稳的床。   风从戏台背后的高墙掠过,黑灯轻轻晃了一下。   灰香的烟还直,像一根不肯散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