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九十一章 名

  第二场散得晚。   台下的人没再起哄,可每个人看沈青萝的眼神都变了:有人觉得她“认了”,有人觉得她“有钱”,更多的人只是记住——这位剑修也会被逼到把铜钱倒在案上。   名,不是你想要的,是别人捏在手里的一层灰。   走出戏台时,巷口风起了一点,带着干冷。沈青萝把斗篷兜上,遮住半张脸,像怕别人把她那一下“败”看得更清。   顾归舟在前半步领路,没说安慰的话。他知道她不吃安慰。她要的是能把路走完的办法。   刚拐进一条窄巷,前头就有人等着。   三个灰衣人站得整齐,腰间都挂铜符。中间那个还是昨日照影堂的青灰短袍巡使,他看见两人,开口就落到事上:“沈姑娘,顾先生。名门第二场,你们过得还行。”   沈青萝眼神一冷:“你来做什么?”   巡使不兜圈:“请二位去后坊走一趟。有人要见你们。”   顾归舟问:“谁?”   巡使答得干脆:“薛掌柜。盐栈车行的。还有邱三。水脚会的。他们说昨天镜照翻了他们的话,名门第三场他们要补证。”   沈青萝忍不住冷笑:“补证?镜照还不够?”   巡使看着她:“镜照的是一段影。名门要的,是人站出来把话说完。你们不去,他们就说你们心虚,不敢当面对质。”   这话很现实,也很烦。   顾归舟点头:“带路。”   沈青萝皱眉:“又去?你不累?”   顾归舟回她一句:“名劫就这点烂活儿。躲不掉。”   沈青萝咬了下牙,跟上。   后坊是一条货巷,白天堆车,晚上堆人。   巷口挂着两盏油灯,灯火黄,照得地上车辙沟更深。薛掌柜站在一辆空车旁,穿得比昨天体面,袍子新,袖口却还沾着油灰。他身边站着邱三,邱三脸色阴沉,像被人逼着来。   薛掌柜一看见他们,立刻拱手,嘴上客气,眼里却有算盘:“两位,昨天名门镜照,我们确实有几句说重了。可我们也不是故意的——那晚实在吓人。今天请你们来,是想把话说清楚,免得明天名门第三场再起误会。”   沈青萝不跟他绕:“你要说什么,直接说。”   薛掌柜笑了笑,笑得僵:“好,那我直说。那晚封路,盐栈管事没让我们过,我们也急。后来盐车过了,压了我们一车盐票,我们亏得厉害。亏了,就得有人赔。名门上你们说我撒谎,我也认。可亏是真的。”   顾归舟看着他:“你要谁赔?”   薛掌柜摊手:“我不想跟照影堂硬顶。我只想把亏补回来。你们修士有路子,有灵石——”   沈青萝打断他:“你想让我们拿灵石赔你凡人的亏?”   薛掌柜立刻摆手:“不不不,我不敢要灵石。我只要你们在名门上说一句:那晚盐车过,是你们逼的。逼的,就该赔。”   这话说得够明白:他要一个能写进卷宗的“因”。   顾归舟问得更明白:“盐车为什么必须过?”   薛掌柜看向邱三。   邱三脸色难看,终于开口,声音粗:“盐车是府库监的。车上有官封。那晚要是赶不上时辰,我们水脚会这月的牌就没了,薛掌柜的票也就废了。我们谁都扛不起。”   沈青萝盯着他:“所以你们拿棍子砸车轮?”   邱三咬牙:“我手下的人急了。我没让砸孩子,我让他们吓退看热闹的——谁知道孩子钻车底。”   他这句说完,自己也觉得难听,嘴角抽了一下。   顾归舟点头:“你们要过,是因为官封。那你们不去找府库监的管事?”   薛掌柜苦笑:“找得上吗?我们这种小车行,连门都摸不到。能摸到的,就是你们。”   沈青萝冷声:“所以把名绳套我们脖子上。”   薛掌柜叹气:“我也不想套。可名门就是这么开。你们修士要过名劫,总得有人在台下喊两句。”   这话更恶心,也更真实。   顾归舟没骂他。他看了看那辆空车,车辙沟里还残着盐粒,盐粒发灰,像被踩碎的骨粉。他抬眼看薛掌柜:“你亏多少?”   薛掌柜眼睛一亮:“不多!一车盐票,折官钱——五百。”   沈青萝差点笑出来:“五百还不多?你当我们是开钱庄的?”   薛掌柜连忙改口:“那……那你们出一半也行。你们只要出,我明天名门就改口供:那晚你们出手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压人。你们名也会好听。”   沈青萝眼神更冷:“你这是明码标价。”   薛掌柜摊手:“名就是价。你们不信,明天台上你们就知道。”   巡使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插一句,声音平:“名门第三场,确实会有人拿‘赔不赔’做文章。你们不处理,照影堂只会记:拒赔、强横。”   沈青萝手按剑鞘,指节发白:“我真想一剑削了他。”   薛掌柜吓得后退半步,立刻又装镇定:“沈姑娘,你削了我,你名门就写‘当街伤人’。你赢一剑,输一卷。”   这句讨厌,却说到点上。   顾归舟把话落到更具体的解决:“五百官钱,你要我们赔,是因为你票压坏。票是谁的官封?府库监。你们没门路,我有一条。”   薛掌柜愣住:“你有?”   顾归舟点头:“明天名门第三场开前,我带你去府库监外廊。你把票摊给他们看,让他们出文条:这票作废还是补票。你要赔,去找该赔的人。”   薛掌柜脸色一变:“府库监会理我?”   顾归舟看巡使:“照影堂的人带去,他们会理。”   巡使皱眉:“你想借照影堂压府库监?”   顾归舟摇头:“不是压,是让他们不能装没看见。你们照影堂想要名门顺畅,府库监也不想在名门上被人喊‘不补票害人’。”   薛掌柜听懂了,眼里那点算盘转得更快:“那……要是他们不补呢?”   顾归舟答得很实:“那你再来找我,我帮你把‘不补’写到台上去。”   薛掌柜咽了口唾沫,终于不敢再把刀全往他们身上压。他点头点得很快:“行!那就明天!我、我改口供,我不说你们压人,我说你们救人!”   沈青萝冷笑:“改不改,你明天再说。”   邱三一直没抬头,这时忽然闷声问顾归舟:“你真能把府库监的人叫出来?”   顾归舟看他:“叫不叫得出,看你敢不敢站在台上说:你们水脚会牌被卡,是谁卡的。”   邱三嘴角一抽,眼神发狠又发虚:“……我敢说一半。”   顾归舟点头:“一半也够。”   沈青萝听到这里,胸口那口闷气才松一点点。她看顾归舟:“你这是把名门的刀推回去。”   顾归舟回她一句:“刀本来就该落在该落的人身上。”   夜里油灯“噼啪”一响,灯芯爆了个小火星。   巷里车辙沟的盐粒被风一吹,滚了两粒,细得像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