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巷口的白灯就暗了一盏。 暗得很轻,像有人用手指把灯火捻小。顾归舟从榻上起身,袖口一抖,把木牌系到腰间。薄石水盆里水面平,昨夜那圈涟漪像没发生过。 他推门出去,巷里已经有人在走。 都是新入城的,腰间挂着“照”字木牌,脚步快,不交谈。城吏站在巷口,铁牌空圈一亮一灭,像在数人。 “去东街。”城吏说,“别走岔巷。走错,原路退。” 顾归舟没问为什么,沿着白灯指的路走。拐过两条街,街面忽然开阔,前方是一片巨大的石场。 石场四周砌着低墙,墙头插着一排细旗,旗不飘,却一直绷着。石场中央立着一根黑柱,柱上刻满细纹,纹路像一层层年轮。黑柱顶端悬着一只空铜环,铜环不动,却让人总忍不住盯它。 这就是“生门场”。 场边站着三名灰袍城吏,一名黑衣修士。黑衣修士不说话,只抬手把一枚黑色玉简放到桌上,玉简一落,“咚”一声闷响,像压住了场里的气。 新入城的修士被分成一列,按木牌号一个个上前。 前面的人上场时,黑柱纹路会微微亮一下,空铜环也会轻轻一震。有人走得稳,柱纹亮一下就灭;有人走得急,柱纹亮得更久,空铜环甚至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像在记你。 轮到顾归舟时,灰袍城吏抬手:“牌。” 顾归舟递过去。 城吏看一眼:“顾归舟。生票入城。上场。” 他踏进石场的那一刻,脚底一沉。 这沉不是门口那种压胸的沉,是从脚底往上拽,像要把你整个人拖进石头里。顾归舟呼吸放慢,气沉到丹田,再托上来,脚下才“站住”。 黑柱纹路亮了一圈。 场边黑衣修士抬眼,终于开口,声音干净:“生门场只问一件——你能不能在‘要死’的时候还把脚站住。” 他说完抬手,五指一扣。 “嗡——” 石场边缘那排细旗忽然齐齐一颤,地面纹理像被水洗过一样浮出来。顾归舟脚下的石面亮起一层淡灰光,光不刺眼,却像一张薄网铺开。 下一瞬,石场地面忽然“空”了一块。 顾归舟脚下那块石面像消失了一样,人瞬间下坠。下坠不是掉洞,是失重,像整片地撤走,让你找不到落脚。 普通修士第一反应是飞、是御器。可石场上方像有一层无形的盖子,一提气就会被压回去,飞不起来。 顾归舟在下坠的那一瞬,没抬头,没乱抓。 他把气往下沉得更狠,沉到脚底,沉到膝弯,像把自己钉住。然后他脚尖一点,点在“空”的边缘——那边缘看不见,但手感能摸到一线硬。 “咔。” 像鞋底扣住石缝。 他身形一扭,借那一下扣住,硬生生把下坠的势头拽回来半分。半分不够站稳,却够他把第二脚落出去。 第二脚落在旁边亮着淡灰光的石面上,石面立刻发出一声闷响,像承住了人。 他稳住了。 场边有人低吸一口气。 黑衣修士的眼神微微一动,像没料到他不飞、不逃,而是用“落脚”把命拽回来。 可考的不是一次。 黑衣修士手指再扣一下。 石场的淡灰光忽然变成淡红。 淡红不是火,却带着烫意。烫意从脚底直往上钻,钻得小腿发麻,像你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更麻烦的是,那淡红光会让人的气往外散,散得像被蒸出去。 前面一个修士就是在这一下里慌了,气一散,腿软,整个人跪倒,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退场。”灰袍城吏冷淡道,“下一位。” 那人想站,站不起来,被人拖下去。 顾归舟不看旁人。 他把气收紧,不让它散。收紧不是死顶,是把呼吸放得更长,让那股烫意从脚底过,却不过心。 他脚底的“扣”更细了,像在石面上找一条最不烫的纹路。淡红光烫得他鞋底发硬,汗从掌心冒出来,但他没挪乱一步。 三息后,淡红光退回淡灰。 黑衣修士看着他:“你还行。” 顾归舟没接“行不行”,只看黑柱顶端那只空铜环。 空铜环在他稳住的那一刻轻轻一震,震出一声极细的“嗡”。那声音不大,却像在你骨头里过一下。 灰袍城吏抬手:“到柱前。” 顾归舟走到黑柱下,柱纹像水一样从他脚边往上爬一圈,爬到膝下就停。停住的同时,他腰间那块生票木片微微发热。 灰袍城吏递给他一块新的小牌,比之前薄,牌上刻着一个字:“生”。 “拿着。”城吏说,“你过了第一步。今晚前去南街‘息屋’领第二段指引。别迟。” 顾归舟接过小牌,牌面温热,像刚从火边捂过。 他走出石场,回头看了一眼黑柱。 黑柱纹路已经暗下去,只剩那只空铜环仍悬在上面,轻轻晃了一下,又停。 石场边缘细旗无风自绷。 地面淡灰光退尽,石头恢复原来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