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影堂里比街上更亮。 墙上嵌着一圈圈白石灯,灯芯不见火,只见光。光照在人的脸上,连眼下的青都藏不住。堂里排着三列木案,每列后面坐着人,灰袍、发束得紧,手里笔不停,纸翻得“沙沙”。 进门先是一道矮槛,槛不高,却让人下意识收步。槛上刻着细细纹路,像水波贴着木纹走。 顾归舟踩过去时,脚底又沉了一下,比门前三步更细,但更黏,像要把你身上的东西贴出来。 沈青萝眉峰一挑,没说话,只把脚落得更稳。 案后一个女吏抬头:“照影纸。” 顾归舟把两张纸递过去。女吏两指夹住纸边,纸面那条淡灰线在光下更清楚,像贴在纸纤维里。 女吏扫一眼顾归舟:“住处要不要靠近水?” 顾归舟一怔:“还分这个?” 女吏语气平:“你带进来的线偏‘湿’,靠水住,睡得稳点。你要不信,也行,住哪都一样,反正城里不让你乱走。” 沈青萝插一句:“我们要一间。” 女吏抬眼看她:“城里不让同住。除非你们有城契,或者在城里成了‘同担人’。” 沈青萝眉一沉:“同担人是什么?” 女吏不解释长篇,只把话说实:“同担人就是——出了事,你们俩算一件。罚也一件,死也一件。” 沈青萝没再问,显然不想把自己绑死在一条绳上。 顾归舟点头:“分开。” 女吏取出两块薄薄的木牌,牌上刻着“照”字和一串号。她把木牌推过去:“戌时前去住处报到。今晚不许出巷。明日辰时,到东街‘生门场’。” 沈青萝问:“生门场做什么?” 女吏笔尖不停:“生票入城的,先过‘生’场。你们自己选的票,城会给你们安排第一步。” 这句说完,她把两张照影纸压进一叠厚册里,像压进水底。 顾归舟看见那册页边缘磨得发黑,像被无数指腹翻过。上头的名字密密麻麻,不像生死簿,却比生死簿更冷。 他把木牌收起,转身要走。 堂里忽然有人吵。 一个年轻修士拍案:“我照了影,也换了票,凭什么还要扣我东西!你们这是抢!” 案后一个老吏连眼皮都没抬:“你票换了,但你没过门。你想过门,得先把你最怕丢的那样交出来。你交的东西不够。” 年轻修士怒:“我交了两块灵石!” 老吏终于抬眼,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石头:“你怕丢灵石吗?你不怕。你怕丢的是你那口气。你要是怕,回去。门在外头。” 年轻修士被噎得脸红,转身就想走。可他一迈步,脚下矮槛纹路忽然亮了一下,亮得像一层薄冰。 他脚一软,竟踉跄摔倒,脸撞在槛上,“咚”一声。 堂里没人笑,也没人扶。只有笔声更快了些,“沙沙沙”,像雨落在纸上。 沈青萝眼神更冷:“这城真把人当物件。” 顾归舟低声:“先住下。明天再看他们怎么出手。” 住处在城里偏西的小巷。 巷口挂着白灯,灯光照得墙面发灰。巷里每隔三步就钉一枚小铜钉,铜钉头圆,像眼睛。人走过时铜钉不动,但会让你背后一凉,像有人看你。 顾归舟的住处是一间小屋,门板新,门缝细。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张窄榻、一张桌、一只水盆。水盆里水清,盆底却压着一片薄石,石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照”。 他刚把伞靠墙,屋角的薄石忽然轻轻一热,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下火。 这是城在“点名”。 顾归舟没惊。他坐到桌边,把木牌放桌面。木牌边缘刻纹在灯下微微发亮,像在提醒你:进了这城,所有东西都在被看。 隔壁屋传来脚步声,很轻。 沈青萝的声音隔着墙传来:“你那边有水盆吗?” 顾归舟答:“有。” 沈青萝停了一下,像把话咽回去,又补一句更直接的:“今晚别练功。城里像有东西盯气。” 顾归舟“嗯”了一声:“你也别拔剑。” 墙那头安静下来,只剩衣料摩擦的细响,像她在解剑带。 顾归舟把窗纸推开一条缝。 巷外白灯一排排亮,灯下无人。远处城墙高高压着,墙头的灯火像不眨眼的星。 他合上窗。 桌上的水盆里,水面忽然自己起了一圈涟漪,涟漪很浅,却一圈圈扩开,像有人在水下轻轻敲了一下盆底。 涟漪扩到盆沿又停。 屋里静得只剩那一下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