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那道窄梁,山路就开了一点。 林子稀了,风也干。前面出现一片坡地,坡地上搭着许多临时棚子,棚布灰白,边角打着补丁。人声杂,却不吵,像都压着嗓子在做买卖:换水、换盐饼、换药草、换路引。 坡地尽头立着一面石碑,碑不高,黑石粗糙,字却刻得深:三劫城。碑旁还有一根木杆,挂着几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入城须知”。 沈青萝抬眼看了看碑,又扫一眼那些牌子:“到了。” 顾归舟没先看牌子,他先看人。 进出坡地的路只有两条,一条往城门方向,一条往回山里。两条路口都有人站着,穿灰衣,腰挂木牌,手里拿着短绳。短绳不长,却总往人袖口、腰间一带,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有没有带着。 “他们不是收税。”沈青萝低声说,“像在找人。” 顾归舟“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往集市里走。 棚子里卖的东西比石阙城更杂。丹药摊上摆着小瓷瓶,瓶口封蜡,蜡面压着印;法器摊上摆着飞针、铜铃、短刃,刃口用油纸包着;还有人卖避瘴的香丸,药味辛辣,一闻就冲脑。 一个老修士坐在草席上,面前放着一只破盆,盆里养着几条青背小鱼。鱼不动,盆水却自己起圈,像有细浪在里面走。 他抬头瞥顾归舟一眼:“想进三劫城?先换‘城票’。没票,门口不让站。” 顾归舟问:“城票在哪换?” 老修士用下巴点了点坡地另一头:“那边,黑棚。别找白棚,白棚卖假。” 沈青萝皱眉:“门口不是收钱?” 老修士嗤了一声:“钱?在这儿,钱只够你吃一顿。门口要的是票,票要用东西换。” “换什么?”顾归舟问。 老修士没立刻答,只把盆里的鱼轻轻一拨。鱼尾一摆,盆水起了一圈更紧的涟漪。 “换你身上最舍不得丢的那样。”老修士说完就低头,不再理人。 沈青萝眼神冷:“装神弄鬼。” 顾归舟没接他这句。他走向黑棚。 黑棚比别的棚都低,棚布黑得发亮,像涂过油。棚口挂着一串兽骨,骨头碰骨头“咔咔”轻响。棚里坐着个中年女人,头发束得紧,指甲修得整齐,面前摆着一只木匣和一块白布。 白布上写着四个字:换票入城。 女人抬眼:“两位?先说要哪种票。” 沈青萝问:“票还分种?” 女人点头,手指在白布上点了点:“三劫城进门有三道。你想走哪道,就拿哪票。生票、名票、情票。你们第一次来,一般拿生票。” 她说得很平,不吓人,但每个字都像落在石头上。 顾归舟问:“生票怎么换?” 女人把木匣推开一点,匣里排着一排薄薄的木片,木片上刻着很浅的纹,纹像水,又像血脉。 “把你最怕丢的那样东西放进匣子。”女人说,“不是我,是城。城要认你。认了,给你票。” 沈青萝冷笑:“城还挑人?” 女人看她一眼:“你可以不换。你不换就别进。门口不会跟你讲道理。” 沈青萝指节一紧,差点要顶回去。顾归舟抬手压住她,自己把话问清楚:“放进去就能拿回?” 女人摇头:“放进去就是换。你要拿回,等你从城里出来,能出来的话。” 这话更实,也更冷。 棚外有人忽然吵起来。 一个壮修士把一只小袋子拍在桌上:“我放了灵石!给票!” 女人连眼皮都不抬:“灵石不算。你怕丢灵石?不怕。你怕丢的是你背后的东西。” 壮修士脸一红,怒得想砸棚。棚口那串兽骨忽然“咔”地一响,骨头里透出一股阴冷气,像有东西在盯他。壮修士顿了一下,骂骂咧咧退开。 沈青萝低声:“这地方邪。” 顾归舟看着木匣,问女人:“有没有人用假东西糊弄?” 女人终于抬眼,眼神像刀:“有。进门第一步就死。” 顾归舟没再问。 他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灵石,不是丹药,是那只旧陶罐的盖子。盖子边缘有一圈灰痕,灰痕里混着一点泥,泥是当初裹锁魂砂留下的。 这盖子对别人不值钱,对他却是这段事的结尾:他看见过那只罐子、那包东西、那条线怎么伸到粥碗里。 沈青萝看见他拿出盖子,眉头一皱:“你要用这个换?” 顾归舟点头:“我怕再有人把这种东西塞进别人命里。” 他说完把盖子放进木匣。 木匣里那排木片忽然轻轻一颤,像被什么碰了一下。盖子上的灰痕像活了一瞬,沿着木片纹路爬出一条极细的线,线一闪就灭。 女人手停了停,第一次认真看顾归舟:“你这东西……沾过寻人砂。” 顾归舟没否认:“沾过。也收过。” 女人合上匣子,合得很慢。合到最后一寸,匣里发出一声闷响,像盖章,又不像章,更像一扇门在里面扣上。 她从匣旁拿起一片薄木票,递出来:“生票。一人一张。拿好,别折。” 沈青萝盯着那木票,没立刻接:“我也要放?” 女人看她:“你当然要放。你不放,票不认你。” 沈青萝沉默两息,从腰间取下一个剑穗。剑穗细,线结打得紧,末端挂着一粒小小的白玉珠,玉珠温润,显然随身很久。 她把剑穗放进匣子时,手指停了一瞬,像舍不得,又像不愿让人看见舍不得。 木匣“咚”地轻响一下,比顾归舟那次更沉。女人没多话,递给她一张木票。 两人拿到票,走出黑棚。 坡地风一吹,票面那条浅纹微微发亮一瞬,又归于暗。木票很薄,却像有重量压在指腹上。 远处三劫城的城墙露出一角,城墙高,灰黑,城门洞里灯火一排排亮,亮得像另一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