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山口,路就不归官道管了。 石阶断,土路多,坡陡得像把人往下拽。天色到午时才见几缕光,林子里却暗,松针铺地,踩上去软得没声。 走到一处窄梁,梁下是乱石沟。桥不是桥,是两根粗木并排,上面钉着横木条,钉帽磨亮,木条被脚踩得发黑。梁头立着一块旧木牌,字被雨洗过,剩半边:“此处……自担”。 梁上有人。 不是拦路的匪,是一个披青纹斗篷的修士,斗篷上绣着细细水波纹,纹路不亮,却很显眼。他靠在梁旁木桩上,手里转着一枚小铁环,铁环转一圈就轻轻撞桩,“叮”一下。 他看见沈青萝的剑,先把铁环停住;再看顾归舟背的伞,眼神才真正落下来。 “从石阙城来的?”他问。 话不客套,像早就在等。 顾归舟没停在梁头,脚步不停,只回一句:“路过。” 青纹客笑:“路过也得过桥。过桥就得按这里的规矩。” 沈青萝冷声:“什么规矩?” 青纹客抬手指了指梁下乱石沟:“这桥底下埋了东西。你们一脚踏上去,我就知道你们是谁。你们要是不想让我知道,就把身上那块山口木牌给我。” 沈青萝眼神一沉,手已经按上剑鞘:“你试试。” 青纹客不慌,反而把斗篷一掀,露出腰间挂的三样东西:一只灰白葫芦、一串黑珠、一面薄薄的铜镜。铜镜上有一道裂纹,裂纹里泛着淡青光。 他把铜镜抬起,镜面朝梁面一照—— 桥面木条上忽然浮出一圈圈细青纹,像水波从木里渗出来。青纹一圈圈扩,扩到梁头,恰好绕住顾归舟脚下那块木条。木条没碎,却“咯”地一声,像被锁住了。 顾归舟脚步停住。 这不是把他掀翻,是让他“走不了”。 青纹客轻声说:“别急。我不是要抢你们命。我只是收路费。” 沈青萝拔剑。 剑出鞘一线寒鸣,光一闪即没。她不跟对方废话,剑尖直指铜镜。她要先断对方这面镜。 青纹客眼神一冷,手腕一抖,黑珠串“哗啦”一声散开,珠子像活物一样滚到桥面,滚过的地方青纹更亮,亮得像薄冰。 沈青萝一剑斩下。 “铮!” 剑锋落在青纹上,竟像斩在水里,力被卸掉一半。青纹一荡,剑势偏了寸许,没斩到铜镜,反倒擦过桥面,木屑飞起。 青纹客趁这一偏,葫芦口一开,一股灰白雾气喷出,雾气贴着桥面爬,爬得极快,像要缠沈青萝的脚踝。 沈青萝脚尖一点就要腾起,可桥面青纹一亮,她脚下木条像忽然变重,腾起的那一瞬硬生生慢了半息。 半息够了。 灰雾缠上她小腿,冰冷刺骨,像湿绳勒肉。 顾归舟没拔什么法器,也没喊招式。 他只把补伞撑开,伞面朝下,往桥面一压。 伞面一压下去,桥面那圈青纹像被一块厚布盖住,亮度立刻暗了一层。木条那股“重”也跟着松了一点。 沈青萝脚下一轻,立刻抽身,剑光一线,斩向灰雾。 灰雾被斩开一条口,口子却不散,反而像被风卷着重新合拢。 青纹客笑意淡了:“你们是太衡宗的?” 顾归舟不答宗门,只看那面铜镜:“镜子裂了。你这套东西撑不了多久。” 青纹客眼角一跳,显然被戳中。他手一抬,铜镜裂纹里那点淡青光猛地一亮,桥面青纹瞬间暴涨,像一张网从桥头铺到桥尾。 木条“咯咯”响,像要把人脚锁死。 沈青萝眼神一寒,剑势要起第二次。可她刚抬手,桥面那股“重”又压下来,她这一剑若硬砍,剑会更慢,容易被对方抓到空。 顾归舟往前半步,脚掌落在桥面最边缘那条木梁上。 他把气压到脚底,脚底板像贴着木梁生出一层薄薄的“稳”。然后他抬手,把伞尖点在桥边一枚钉帽上。 “嗒。” 钉帽一震,桥面那圈青纹随之颤了一下,像网被拎了一角。 顾归舟顺势把伞尖沿着钉帽连点三下—— “嗒、嗒、嗒。” 每一下都点在不同钉帽上,像把桥面这张网的三处“筋”点断。青纹暴涨的势头顿时一滞,网面出现三道极细的空隙。 沈青萝抓住空隙,身形一掠,剑光一线直取铜镜裂纹处。 “叮——” 铜镜被剑尖点中,不碎,却发出一声尖锐的颤鸣。裂纹里的淡青光猛地泄出,像一股冷水泼开,桥面青纹一圈圈退回木里。 灰雾也随之淡了大半,缠在沈青萝腿上的那段像被晒干的蛛丝,断断续续落到桥面,立刻化开。 青纹客脸色终于难看。他手一收,黑珠串回到掌心,葫芦口也扣上。 “行。”他盯着顾归舟,“不收你们路费了。” 沈青萝剑尖仍指着他:“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青纹客把铜镜塞回袖里,声音压得更低:“我想要的很简单。你们身上有山口木牌。那木牌能让人顺着路追你们。有人出钱让我拿,我拿不到,就只能放你们走。” 顾归舟问:“谁出的钱?” 青纹客不答名,只抬眼看山路上方:“南边的路,不止一条手在伸。你们越往前走,伸出来的手越多。” 沈青萝冷声:“你这是吓人。” 青纹客扯了扯嘴角:“我不吓你。我只是告诉你——你们刚过山口,就已经有人盯上你们了。” 顾归舟没再问。他从袖里摸出那块“口”字木牌,放在掌心掂了掂,木牌边缘焦黑,烫手的感觉仿佛还在。 他把木牌抬手一掰。 “咔。” 木牌断成两半。 青纹客眼神一变:“你——” 顾归舟把两半木牌丢进乱石沟。木牌落下去,撞石“嗒嗒”响了几下,很快没声。 “路费不用收。”顾归舟说,“你也别再跟。” 青纹客盯着沟底,脸色阴晴不定,最后一甩袖:“你们自己找死。” 他说完转身就走,青纹斗篷在林影里一晃一晃,像一片青水翻进更深的暗处。 沈青萝收剑入鞘,低声问:“你把牌掰了,山口那边的丹药怎么取?” 顾归舟看着沟底那两点黑影:“丹药押在那儿,本来就不该指望取回来。” 沈青萝没再说话。 两人踏上木梁桥,桥面青纹已退,木条恢复原本的黑。走到桥中,风从沟里往上涌,带着湿冷气。 桥尾的木牌被风吹得“哐”地轻响。 乱石沟里那两半木牌撞过的声音,像还没完全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