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顾归舟就到了粥棚。 锅没开,棚里是冷的,柴堆上结着一层薄露。程六抱着火折子蹲在灶口,眼睛一夜没合,眼白里都是红丝。 “你真要自己盯?”程六嗓子哑,“他们要是再往碗里撒——我根本看不见。” “你看不见,我看。”顾归舟说。 他把补伞靠在棚柱边,没撑开。伞骨贴着木纹,发出一点轻轻的“咔”。 陆账房也来了,带着两个水脚会的伙计。两人手上都是老茧,腰里别着麻绳和短钩,不是打架用,是搬袋、拴货用。 “我把队伍分两段。”陆账房说,“锅前一段你盯,队尾一段我让人盯。孩子和老人今天不去队尾,直接从侧边过来领半碗垫口。” 这话实在——少一个转身,就少一次被人伸手的空当。 顾归舟点头:“好。” 沈青萝没来,她昨夜守药棚。临走前只留一句:“你别硬扛,季晦不会只用一种法子。” 顾归舟记着。 锅一开,热气升起,棚口的人就来了。 有人拿碗,有人拿破陶盏,还有人拿一只缺口木勺。脚步不急不慢,但每个人都盯着锅——饿久了的人不骂人,只盯得更紧。 顾归舟站在锅侧。 他盯的不是谁嘴会说,是谁手指干净得过分,谁袖口太宽,谁领碗时眼神不看粥而看勺。 程六舀第一勺时,木勺刮锅沿“哗”一声。 顾归舟听见这声,心里那根线也拉直了——每一声“哗”之间,就是别人伸手的机会。 第三个人领粥时,他看见了。 那人穿灰布短褂,袖口旧,袖沿却缝得很紧,像特意不让粉末漏出来。他从队伍侧边挤进来,嘴里还在说“我家孩子病着”,手却不去接碗,反而贴着锅边一绕,指尖像不经意抖了一下。 一粒细得像盐的粉末从他指缝里落下,直落进碗里。 那粒粉一落,碗里热粥表面立刻起了一圈极细的白边——不是油花,是霜意被热逼出来的那种反光,一闪就没。 顾归舟动了。 他没喊,也没冲。他一步踏过去,脚跟扣住地面,整个人像突然“沉”下去半寸,手掌按住那人手腕。 按得不重,却刚好让那人指尖再抖不出来。 “你手里是什么?”顾归舟问。 灰短褂男人脸色一变,立刻抬嗓子:“你干什么!我领粥你抓我?!” 排队的人一齐看过来,眼神立刻紧。 灰短褂男人趁势往后一缩,想把手抽走。 顾归舟没让他抽。他两指一捻,捻在对方袖口内侧——袖口里果然有一小撮粉,粉细,带甜冷味,贴在布纤维上像霜。 顾归舟把那撮粉捻出来,指腹一搓,粉末在热汽里结了一点白霜。 “别喊。”顾归舟说,“你袖子里藏粉,往孩子碗里撒。你喊大声也没用。” 灰短褂男人眼神一狠,另一只手伸向怀里,像要摸刀。 陆账房的人立刻贴上来,短钩一横,钩尖不扎人,只卡住他腰带:“别摸。你一摸,我们就当你要伤人。” 灰短褂男人僵了一瞬,忽然把嗓子抬得更尖:“你们看!他们水脚会跟修士一起欺负人!” 队伍里有人犹豫,有人后退半步。可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骂了一句很实在的: “你要真是领粥的,手往锅边绕什么?!” 这句像钉子,把人心钉回“看得见的动作”。 灰短褂男人脸一红,转身就要跑。 顾归舟松开他的手腕,没追着他跑,他只把补伞往地上一点。 “嗒。” 伞尖点地那一下,地面像有一层薄水皮被他轻轻铺开,铺在灰短褂男人脚前一尺。那人冲得快,鞋底一踏,明显一虚,身形晃了半寸。 半寸够了。 顾归舟一步追上,扣住他后颈,把人按到棚柱上。柱子木纹粗,硌得那人脸一歪。 “谁给你的粉?”顾归舟问得很直接。 灰短褂男人咬牙:“我不知道!有人让我撒一粒就给我两百文!我家里——” “我没问你家里。”顾归舟说,“我问谁。” 灰短褂男人喉结滚了滚,眼神往巷口一飘。 顾归舟顺着他那一飘看过去——巷口墙根下站着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插得满满,糖壳在晨光里亮。那人一直低着头,像在数钱。 可那人的鞋边很干净,袖口也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卖糖的。 顾归舟没当场去抓那个“卖糖的”。他知道一动,就会有人喊“修士欺市”,喊的人不一定是百姓,可能就是季晦布的口。 他把灰短褂男人扔给陆账房:“绑住,送巡里。让他当着巡检的面说‘两百文一粒粉’。” 陆账房点头,绳结打得很快,“啪”一声勒紧。 程六在锅边看得发怔,手里勺子都忘了抬。 “舀。”顾归舟回头对他。 程六像被打醒,立刻继续舀,勺底刮锅沿又是一声“哗”。 队伍重新动起来。 可队伍里忽然挤出一个男人,脸黑,眼神硬,手里攥着半碗粥。 “顾归舟!”他喊得直,“我昨夜来求止血散,你们说没有。今天你又抓人、又说有人下粉——那我家老娘昨晚吐血,是不是就该吐死?!” 这话不是胡搅,是把自己的疼往你脸上砸。 顾归舟看着他:“你娘现在在哪?” 男人一愣:“在家。” “你住哪条巷?”顾归舟追问。 男人被问得发懵,还是说了:“西六码背街,柳皮巷。” 顾归舟点头:“你回去。把门开着。半个时辰后我过去看一眼。” 男人眼圈一下红了,嘴硬还在:“你凭什么——” “凭我今天签了名。”顾归舟说,“签了名,就得走一趟。” 男人怔住,半碗粥在手里晃了一下,粥沿溅到指背,烫得他一缩。他没再骂,只低声挤出一句:“那你别不来。” 顾归舟“嗯”了一声。 他转回锅边,指腹还残着一点霜意,刺刺的冷。他把那点冷在掌心里压下去,气沉回丹田。 沉得住,手才稳。 巷口那“卖糖”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糖葫芦的红影在街角晃了一下,很快被人流吞没。 棚里锅盖轻轻跳了一下。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