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顾归舟真去了柳皮巷。 他没带锅边的人,也没叫陆账房陪,只带了沈青萝——她刚从药棚那边过来,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 “你真要管到这份上?”沈青萝走在他侧后半步,声音低。 顾归舟回得很直:“我签了名。” 沈青萝看他一眼:“名不是锁链。” “在他们手里是。”顾归舟说。 柳皮巷窄,墙高。墙根堆着碎柴和烂筐,筐上还挂着干掉的菜叶。巷里一股潮木味,混着药渣苦,像有人常年在这里熬汤。 那男人早把门开着,门槛木头磨亮,中央有一道凹槽,像被脚底磨出来的。屋里不大,床靠墙,床沿绑着麻绳防塌。一个老人躺着,胸口起伏浅,嘴角还有暗色血沫,已经干了。 男人见顾归舟真来,眼神先硬后软:“你……你真来了。” 大夫没在,顾归舟只能自己先看。 他走到床边,手指搭在老人腕上。脉很弱,弱得像细线,时断时续。老人胸口有一口痰堵着,呼吸带水音,像风吹过湿草。 沈青萝站在门口,没进屋,只盯巷外。她不喜欢这种场面,但她也没走开。 顾归舟问男人:“她吐血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男人急忙答:“就喝了你们粥棚的粥!我……我不是来找你麻烦,我就是——” 顾归舟抬手止住他:“我没说是粥害的。你先别急。” 他伸手掀开老人被子一角,看老人腹部与腰侧。皮肤发青,青里带一圈淡淡的灰,像寒气从里往外顶。不是刀伤,不是跌伤,更像是体内受了寒,再被气血一冲,冲破了细脉。 顾归舟把话落到实处:“你娘平时怕冷吗?冬天咳吗?” 男人点头点得急:“怕!一到冬天就咳,咳得睡不着。” “那就不是一碗粥能弄成的。”顾归舟说,“她是旧病,昨夜那口寒一顶,就破了。” 男人眼圈红:“那你能救吗?” 顾归舟没说“能”,也没说“不能”。他先从袖里取出一只小瓷瓶——不是丹药,是药棚那边常备的止血散。瓶口蜡封已开,蜡边有细细的刮痕。 他对男人说得很清楚:“我先帮她把血势按住,再把这口痰化开。你按我说的做,别乱。” 男人声音发颤:“你说。” 顾归舟让他烧一壶热水,又让他把屋里那盆冷炭换成热炭。男人手忙脚乱,沈青萝抬脚把门口的风挡住半扇,让屋里暖得快一点。 热水来时,顾归舟把止血散倒一点在瓷勺里,兑成糊,抹在老人舌下——舌下走得快,能先吊住那口气。随后他又捏出两枚细针。 针不是法器,就是药棚的普通银针。 他扎得很快,但扎的位置很准:腕内侧、胸前一寸、肚脐旁半寸。每一针下去,老人眉头都会轻轻一皱,像身体终于“被叫醒”。 最后一针,顾归舟把掌心贴在老人背心,灵气压得极暖、极细,像一条温线沿着脊骨往下走。温线不冲脉,只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水音慢慢推开。 老人喉间“咯”了一声,猛地咳了一口。 那口痰带着暗血,吐出来后,呼吸立刻松了一半。老人眼皮颤了颤,竟睁开一线,眼神浑浊,却能认人。 男人一下跪下去,声音哽:“娘……” 老人嘴唇动了动,像想说话,最终只吐出两个含混的字:“冷……别风……” 顾归舟对男人说:“今天别给她吃硬的。热水一口口喂。炭别断。晚上我再来一趟。” 男人红着眼点头:“我听。” 顾归舟把针收回针筒,针尖碰木“叮”一声。他正要起身,沈青萝忽然低声说:“外头有人。” 顾归舟侧头,巷口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穿得像挑水的,担子里却没有水。两人站得很稳,眼神不往屋里看,却一直盯着柳皮巷的出口。 他们不是路过,是等人出来。 顾归舟把袖口理平,走到门槛边,没立刻出去,先对男人说:“你记住。今天有人来问你,你只说我路过救人。别说我签名、别说粥棚的事。” 男人一愣:“他们会来问我?” 顾归舟点头:“会。你别怕,你就照实说你娘昨夜吐血,我来扎针、给药。别添别减。” 这不是讲大道理,是教他怎么过这一关。 顾归舟跨出门槛。 那一高一矮立刻把担子一横,像不经意挡路。 矮的先开口,语气很客气,却客气得发硬:“道友救人好心。就是想问一句——这户人家,算不算你们粥棚的‘领粥名册’里的人?” 顾归舟看着他:“不算。” 矮的笑了一下:“不算你也救?那你签名做什么?” 这句话把刀口露出来:他们要你按“签名”那套走,不许你越界救人。一越界,就能说你“假施粥真收人心”。 顾归舟没跟他绕,他回得很直:“我签名,是为了让粥棚开着。救人,是我见着了。” 高的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见着了就救,城里多少人,你救得完?” 顾归舟看着他:“救不完也救。” 高矮两人对视一眼,像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可用”的把柄。 矮的又问:“那你救这户,是不是因为他早上在棚口闹过?你怕他去告你?” 顾归舟摇头:“他闹不闹,他娘都在吐血。吐血的人我不看,明天你们就会说:你签了名,却眼看人死。” 高的那人嘴角一抽,像被堵住。他们想把顾归舟塞进某个“对错”,顾归舟直接把他们的路都堵掉——你逼我不救,我就成了“见死不救”;你逼我救,我就成了“越界收人心”。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套。 沈青萝这时走到顾归舟侧后,目光冷,开口却很清楚:“你们有事去找巡检。别站巷口挡路。” 高矮两人没敢再硬挡,侧身让开半尺。 顾归舟走过他们身边时,闻到一丝极淡的甜冷香,香从他们袖口里渗出来,像在提醒:季晦的人已经开始盯“被救的人”。 走出柳皮巷,沈青萝低声问:“你刚才那句‘救不完也救’,你知道他们会拿去怎么说。” 顾归舟看着前方街口人流,声音平:“让他们说。我要做的事,不能靠他们同意。” 沈青萝沉默了两息,忽然道:“你这样,会被绑得越来越紧。” 顾归舟没否认,只把步子放稳。 “所以我才要走。”他说,“三日复核一到,这城里每一条路都会被他们拿来拦你。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把他们的套一个个拆。” 沈青萝抬眼:“去哪?” 顾归舟看向南边,日光从屋脊间落下来,亮得像一线刀:“先出城。把季晦的手从这口锅上扯开。” 街边有人敲盆卖菜,“当当”两声响。 风过,巷口挂着的破布帘轻轻拍墙,“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