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又咳起来时,咳声不像昨夜那样尖了,却更沉,像痰堵在深处,往外推不出来。 大夫把孩子抱起,手掌贴着孩子背脊拍了三下,拍得很准,不轻不重。孩子先是憋住,眼睛涨红,随后猛地一咳——一团黄黏的痰吐在痰盂里,“啪”一声,带着腥气。 孩子娘立刻伸手去擦,手抖得厉害:“他是不是又要不好了?” 大夫没哄她,话说得实:“他能咳出来就还好。怕的是咳不出,憋住那口气。” 他说完转头看顾归舟:“护心丹那口劲过去了,今天开始,靠的是药引和温养。你们那包药引不多,最多再撑两天。” 顾归舟点头:“两天够不够?” 大夫看着他:“够不够不是我说了算。季晦想要的,就是让你们在‘够不够’里折断。” 沈青萝站在门口,听见“季晦”,眼神冷了一下:“他到底想要什么?” 大夫把银针放回针筒,针尖碰木“叮”一声:“他想让你们停手。你们一停,药棚就没人敢来,粥棚也没人敢排队。然后行会、盐栈、巡里都能说——看,事自己平了。” 顾归舟没接“平”,他只问下一步:“他会怎么逼?” 大夫抬下巴指向柜台下那只药箱:“逼你们把药用光。今天是查验,明天就会有人一波波来求药。求得更急、更凶、更可怜。你救一个,另一个就会骂你偏;你不救,马上就有人去告你见死不救。” 孩子娘听着发慌,抱着孩子往后缩:“那……那我孩子怎么办?” 顾归舟看她:“你孩子的药不断。你把屋里火守住,水喂得慢。晚上我再来一趟。” 孩子娘眼圈一红,点头点得急:“我守,我守。” 门帘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不乱,却很齐。不是看病的散脚,是几个人一起走,走得像同一条线。 程六从外头探头进来,脸色发白:“归舟……粥棚那边出事了。” 沈青萝立刻迈步:“什么事?” 程六喘着气,把话说完整:“有人带着一群人来,说要领‘行会发的粥票’。票子一沓一沓的,都是新印的。我们不认,他就说我们私开粥棚、不按官票施粥,要把锅砸了。” 这话落地,刀就亮了——不是砸锅的狠,是“官票”的名目。你不认票,你就成了“违”;你认票,你就被行会牵着鼻子走。 大夫骂了一句:“票从哪来的?” 程六咬牙:“那人说是丁四那边‘代行会办事’。” 沈青萝眼神一寒:“丁四敢来砸锅?” 程六摇头:“丁四没露面,是他手下,一个瘦脸的,嘴很会说,后头跟着十来个壮的,站得很近,像随时要抡棍子。” 顾归舟听完,没立刻往外冲。他先看孩子一眼,孩子喘得更稳了些;再看大夫:“药引还能分一半出来吗?” 大夫一愣:“你要做什么?” 顾归舟答得干脆:“粥棚要是被他们用票套住,明天药棚来的人会更多。粥棚先稳住,人就不会全往药棚扑。” 大夫沉默半息,还是打开药柜,取出那包药引。纸包角压着石,掀开时纸纤维“沙”一声响。 他用刀背在纸包上轻轻一压,把药引分成两份。分的时候手很稳,没抖。 “这一半留给孩子。”大夫把小的一份推给孩子娘,“这一半你拿去。”他把大的那份递给顾归舟,“记住,这不是治病的丹药,是吊命的引子。别让它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顾归舟接过药引,指腹能感觉到药粉细腻,带着一点温润的药气,像藏着火。 他把药引收进贴身的内袋,转身往外走。 沈青萝跟上半步:“我跟你去。” 顾归舟看她:“你别先出剑。先看他们要什么。” 沈青萝盯着他:“你怕我把事弄大?” 顾归舟答得很直:“我怕他们借你的剑写成‘修士压票’。” 沈青萝呼吸一滞,没再反驳,只说:“那我站后面。” “同路。”顾归舟说,“你别抢前头。” 沈青萝点头,眼神却更冷了:“但他们真砸锅,我会动。” 顾归舟“嗯”了一声。 两人出药棚,巷口风硬。日头照在石板上,亮得刺眼。远处粥棚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不是“乱”,是具体的喊: “按票领!一人一碗!” “你们不认票,就是要饿死人!” “让开!锅给我看一眼!” 喊声像钩子,把人往那边拽。 顾归舟把步子迈出去,鞋底落地“嗒”一声,落得很稳。沈青萝跟在他侧后半步,影子并着,却不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