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风更干,巷口晒得发白。 药棚外头却早早站了人——不是排队看病的,是三名差役加一名灰青吏员。吏员抱着木夹板,夹板角磨得发亮,眼睛却一直往屋里扫,像在找某个位置。 大夫正给孩子换药。孩子脸色比昨夜好一点,能喝进两口药汤,但一咳还是扯得胸口发疼。孩子娘守在旁边,手攥着衣角,指节白。 门帘一掀,差役先跨进来,短棍一横:“都让让。例行查验。” 大夫没退,头也不抬:“查什么?病人在这儿。” 灰青吏员把话说得很完整:“查两件。第一,你们药棚的贵重药材放在哪里,昨夜有没有人动过。第二,昨夜那颗护心丹去向已经说清了,今天要核对库存,免得有人回头说你们私藏。” 大夫把银针放回针筒,针尖碰木,“叮”一声:“你们要看就看,但别碰孩子。孩子一惊一咳,药白喂。” 差役想顶嘴,顾归舟先从帘后走出来,挡在差役和病榻之间。 他没摆脸色,只把话说清楚:“你们看药柜,看药箱,看药包。别进内间。” 灰青吏员看他一眼:“我们按规矩办事。” “规矩里也有先后。”顾归舟说,“先看药,再看人。” 他说完侧身让路,手却没离开门框。门框木纹粗,指腹一按能感觉到细细的刺——他借这点刺提醒自己:今天别跟他们拉扯,拉扯不出粮,也拉扯不出药。 差役开始翻柜。 抽屉拉开,“咔、咔”两声。药包堆叠,纸角硬,药味一层层翻出来:艾辛、黄苦、陈皮酸。吏员站在一旁记,记得很快。 翻到最里侧时,差役停住了。 那里本该放一只木箱——昨夜他们见过的那只。现在空着,只剩一圈浅浅的灰印,像箱底压过的痕。 差役立刻抬头,眼神一亮:“箱子呢?” 灰青吏员的笔也顿了一下。 大夫脸色不变:“你说哪只箱子?” “别装。”差役伸棍头往空处一点,“昨夜还在,今天没了,你们搬到哪去了?” 孩子娘一听“搬走”,脸唰地白了,抱着孩子的手更紧:“你们别拿药走……孩子还要——” 大夫低声对她说:“别怕。先坐着。” 顾归舟看着空位,语气平:“箱子不在这里,是我搬的。” 差役立刻逼上一步:“你搬的?你搬去哪?你一个限行的修士——” 沈青萝从门口进来,站位很稳,直接打断他:“你说话注意点。你问他搬去哪,是要找箱子,还是要找麻烦?” 差役被她一压,气势一滞,还是硬撑:“我们要核对库存!贵重药材不在原处,出事谁负责?” 顾归舟不跟他扯“负责”这两个字,他把目的讲得更直:“昨夜有人来摸药棚。我把箱子换地方,是为了不让人趁夜把药偷走。” 灰青吏员立刻追问:“有人摸药棚,你们怎么不报巡里?” 顾归舟看着他:“报了。人也送了。巡检那边有口供。” 差役不甘心:“口供我不管。箱子现在在哪?” 顾归舟没立刻答。 他知道这句话出口,箱子的地方就不再安全。季晦的人白天找不到,晚上就会去撞门;撞不到门,就会盯住搬箱子的人。 灰青吏员见他不说,笔尖在夹板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变硬:“你不说,我们就只能按规矩写:药棚拒绝配合查验。到时候你们的药材、你们的粥棚——” “别拿粥棚压我。”顾归舟说得很清楚,“你要看药材,行。我带你去看。但你们只准两个人跟我走,别带一串人。” 灰青吏员皱眉:“为什么?” 顾归舟看着他:“人多,街上就会有人以为你们要封棚。你们自己也省事。” 这不是吓,是算给他们听:队伍一挤,出事谁背?巡里也不想背。 灰青吏员沉默半息,点头:“我和一名差役去。你若耍花样——” 沈青萝冷冷接一句:“他不会。你们也别动歪心。” 话很直,也像她。 豆腐院离药棚不远,走三条巷就到。 顾归舟在前,灰青吏员和差役在后。差役一直盯着顾归舟袖口,像怕他从袖里甩出什么。顾归舟不甩,他走得稳,脚步落地很干净。 走到豆腐院门口,院主老头看见这阵势,腿都软了,忙迎出来:“几位官爷,我、我这儿就磨豆腐——” 顾归舟先开口,帮他把话说完:“不是查你。是看一只箱子。” 灰青吏员盯着老头:“箱子在你这?” 老头嘴唇发抖,硬着头皮点头:“挂、挂在灶间梁下……道友说,怕夜里丢。” 灰青吏员进灶间,抬头一看。 梁下果然挂着木箱,绳结打在梁背面,不走到灶口正下方很难看见。箱扣合得很紧,扣缝里还塞着一点豆渣碎——豆渣干,像不经意,可谁要动过扣子,豆渣就会掉。 灰青吏员伸手想碰,顾归舟抬手拦了一下:“你看可以,别拆。你要拆,我现在就当着你拆,拆完你得把箱子挂回去。” 差役不耐烦:“你管我们怎么——” 沈青萝没在这儿,但顾归舟也没退。他把声音压得更硬一点:“你拆了,箱子就暴露。今晚再丢,你们来赔?” 灰青吏员看着扣缝那点豆渣,终于没硬拆,只问:“里面是什么?” 顾归舟答得很具体:“止血散、护心的、几包重药。昨夜有人要拿的就是这些。” 灰青吏员点点头,转身对差役说:“记:贵重药材转存,理由是昨夜有人夜入药棚未遂。暂不拆箱。” 差役嘴里嘟囔一句不服,还是照做。 灰青吏员又看顾归舟:“你以为换地方就安全?人要盯你,盯的是你这双手。” 顾归舟看着他:“所以我今天让你们来亲眼看。你们看见了,回去就能对上头说:药没少。你们要的交代有了。” 灰青吏员沉默两息,像在衡量。最后他把夹板一合:“行。药棚这边我回去交差。但我也提醒你——季晦这种人,不会只试一次。” 顾归舟点头:“我知道。” 差役临走前又瞥了梁下木箱一眼,冷笑:“你们藏得挺会。” 顾归舟看着他:“不是会藏,是不想让人偷。” 这句话落得很硬,也很直。 回药棚的路上,沈青萝已经在门口等。 她看顾归舟:“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顾归舟说,“今晚他们不会再摸这个箱子了。” 沈青萝皱眉:“你怎么确定?” 顾归舟停在门槛前,视线落到门槛内侧的地面——那里有昨夜撒的豆渣碎,白天被人踩过两次,碎得更细,碎屑方向却很一致:有人在门口停过半步,又退了半步。 他把话说得很清楚:“他们白天来过门口,没进。说明他们在等我们把药拿回原处。等不到,就会换目标。” “换什么?”沈青萝问。 顾归舟抬眼,望向屋里那孩子咳嗽的方向。 “换人。”他说,“偷药太慢。让我们自己把药用光更快。” 沈青萝的眼神冷了一分:“他要逼你选。” 顾归舟“嗯”了一声,胸口那口气沉得更稳,像水压在石下。 门内,大夫喊了一声:“归舟,来一下。孩子这口痰又堵了。” 顾归舟抬脚跨过门槛,鞋底落木,“咚”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