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二十五章 香线回头

  粮袋压在肩上,麻绳勒进肉里,勒得很实。走两条街,肩头就开始发麻,像有细针扎着。   陆账房带的两个脚夫一前一后跟着,脚步快,眼睛却不停扫街角——他们不是怕人吵,是怕有人伸手把粮袋“碰”一下。   顾归舟也在扫。   他闻到那点甜冷香还挂在喉根,不浓,却像粘住了。风一吹,香味就轻轻一回头,像有人站在你背后贴着呼吸。   “别走码头边。”陆账房压着嗓子,“那边巷子多,最容易出手脚。”   “走大街。”顾归舟说。   大街人多,摊子多,推车吱呀,铜盆叮当。人多的好处是不好下黑手,坏处是——你一出事,人人看着。   走到一段窄街口时,前面忽然停住了。   一个卖蜜枣的摊子翻了,竹篓滚了一地,枣子黏着糖,踩一下就粘鞋。摊主蹲着捡,嘴里骂骂咧咧:“哪个缺德的撞我!”   人群绕开,脚夫也想绕。   顾归舟却停下,鼻尖微微一动。   糖甜里,有一丝更细的冷,像薄霜擦过舌尖——甜冷香。   摊子旁边站着个挑担的男人,衣裳旧,帽檐压低,手里挑的不是枣,是两桶水。水面很平,平得不像刚走路。   顾归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补伞撑开半掌,伞沿朝地。   他脚跟轻轻一扣,气沉到脚底,整个人像往水里压下一寸。那两桶水的水面,忽然起了一圈极细的纹——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什么“牵”了一下。   挑担男人眼神一闪,担子一抖,像要借摊子混乱靠近粮袋。   “别动。”顾归舟开口,声音平。   挑担男人装没听见,肩一扛,水桶贴着人缝往里挤。   陆账房的脚夫下意识去挡,脚刚踩到糖枣上,鞋底一粘,整个人一歪,肩上的粮袋跟着晃——   那一瞬间,挑担男人手指一弹。   “嗒。”   像指甲敲瓷。   顾归舟看见了:一缕极淡的灰线从对方袖口弹出,细得像蛛丝,直往粮袋口的麻绳结上缠。那线不是要割绳,是要在绳结里留一点“味”,留住你走过的路。   留住以后,季晦就能顺着这点味,摸到粥棚、摸到药棚,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顾归舟没喊什么术名。   他抬手,伞骨在掌心一紧,伞面“嗡”地震了一下。伞沿残水被震出一层薄雾,薄雾不散,像一口小小的水罩罩在粮袋口上。   灰线一触水雾,像麻丝遇水,立刻软了半截,缠上去的力道一松。   顾归舟两指并起,顺着那缕灰线一掐——不是掐断,是“捻住”。   捻住的一瞬,他指腹一麻,像被冰针刺了一下。   灰线回缩,挑担男人肩头一抖,像有人从他袖里拽走一根筋。他脸色一变,抬脚就要跑。   “跑什么?”陆账房压不住火了,“你撞摊子还想跑?!”   摊主也吼起来:“就是你!你刚才故意顶我!”   人群的目光一下聚过来。   挑担男人咬牙,忽然把担子往地上一摔,两桶水“哗”地泼开,水里竟带着一层淡淡的油光,滑得像抹过脂。   水光一铺,脚下立刻虚。   这一下如果真有人摔了,粮袋一落地,就算顾归舟不丢粮,也会被人指着说“你们带着粮把街弄滑了”,行会的“查”就有了新理由。   顾归舟没退。   他脚跟猛地一扣,气沉得更死,整个人像钉在地里。伞尖往地上一点——   “嗒。”   那点落地的水意忽然往回收,像有人把泼开的水往中间拢。不是把水抽干,是把那层油光“压”到一处,让它不再铺开。   油光被拢成一团,像一条灰亮的蛇缩在砖缝里,动不了。   人群里有人惊呼:“水自己回去了?!”   “修士……”有人下意识退半步。   顾归舟没理惊呼,他盯着挑担男人:“你袖里那根线是谁给你的?”   挑担男人嘴硬:“我不懂你说什么!”   沈青萝不在,顾归舟不能用她的剑气压场。他换了更直的办法:他把那缕被水雾泡软的灰线捻在指尖,往外一扯。   灰线从挑担男人袖里“唰”地抽出一截,抽出来时带出一点甜冷的香灰,香灰像细粉,落在地上不扬,却粘住砖面。   挑担男人脸色彻底白了。   他想咬舌,可顾归舟的手已经按住他下颌,力道不重,却刚好让他咬不下去。   “说。”顾归舟声音不高,“谁给的?”   挑担男人喉结滚了滚,终于吐出三个字:“季……季晦。”   陆账房在旁边听得牙关紧:“又是他。”   顾归舟松开手,没把人打倒。他知道在街上把人按死,只会让人觉得“修士欺人”。他只做两件事——把证据留下,把路继续走通。   他对摊主说得很清楚:“你的枣我赔。你帮我看住他,别让他跑。巡检一会儿就到。”   摊主愣住,眼神在灰线和油水之间来回扫,咽了口唾沫:“你……你可别赖我摊子。”   “不会。”顾归舟把两枚官钱压在摊板边缘,官钱沾了糖,粘在木纹上,“你看住人就行。”   摊主这才有了胆,冲旁边两个邻摊喊:“帮我拦一下!这人砸我摊还泼油!”   邻摊一听“泼油”,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骂得很实在,全是“赔钱”“抓去见官”这类话。挑担男人被骂得不敢再动。   陆账房低声问:“你这水……怎么收回来的?”   顾归舟看着伞沿滴下最后一滴水,落在砖上“啪”一声:“不是收水,是压油。油不散,脚就不虚。”   陆账房咂舌:“你这手段……”   顾归舟没接夸,他肩一提,把粮袋重新稳稳扛好:“走。粥棚等粮。”   走出那条窄街,阳光又亮起来。麻绳在肩头磨,磨得皮肤发热。顾归舟胸口的气却沉得更稳,像刚才那一下“捻线”,把丹田里那点浮躁也一并捻平。   回到东六码外口时,粥棚的锅正滚,锅盖轻跳,“咚、咚”两下。程六一见粮袋,眼睛一下亮了,立刻冲过来:“回来了?!”   “回来了。”陆账房把粮袋往地上一放,麻绳结磨过地面,发出一声粗糙的“沙”。   顾归舟把补伞靠在棚柱上,伞尖点地,“嗒”。   那一声很轻,却像把今天这一趟的风声钉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