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夜里有人

  粮一落地,粥棚立刻稳了。   程六把袋口一解,米粒哗啦一声落进木斗,声音听着就踏实。锅里滚的还是那锅,烟气却厚了一点,排队的人不再盯着锅盖数声响,端到手里就走,走得快也安静。   陆账房把绳结重新打紧,手指还在发麻:“刚才那人要是在麻绳结里留住味,我们就等着他晚上找上门。”   顾归舟把补伞靠在棚柱上,没接“等着”。他抬手,指腹在粮袋口的麻绳上轻轻一抹。   麻绳粗,纤维扎手。可他这一抹下去,眉头却微微一皱——   绳结里有一丝很浅的甜冷,不像香飘过,更像“沾”进去的。沾得极薄,薄到凡人闻不出来,薄到你以为自己已经捻断了那根线,它还剩一个尾巴。   他没有喊谁的名字,只把绳结解开,再打一次。打的时候他刻意让结扣在另一侧,让绳纤维重新咬合,旧的那一点甜冷被挤到外层。   “今晚。”沈青萝站在棚外两步,声音低,“你守粥棚,我守药棚。”   顾归舟看她:“你一个人守得住?”   沈青萝抬眼,回答得很实:“守得住门口。守不住全城。”   顾归舟点头:“够。”   陆账房插了一句:“巡里的人白天查了你们,夜里未必管你们。丁四那种人,最爱挑没人看的时候。”   程六听得脸色发白:“那我锅还开不开?”   顾归舟看他:“照开。你别多想。你只管把粥煮熟、舀满。谁来问话,让他去找我。”   程六用力点头,像终于抓到一件能做的事。   夜里,粥棚收得早。   锅刷净倒扣,炭灰装盆,粮袋靠墙码好。风从棚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一跳一跳,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回去。   顾归舟没回去睡。   他在棚柱下坐着,背贴木纹,掌心搁在膝上,像在等风,也像在听地。   他听到远处药棚那边有狗叫了一声,叫完立刻断,像被人用手捂住嘴。紧接着又是一声更轻的“呜”,也断了。   顾归舟站起身,把补伞提在手里,没有撑开。   他走得很快,脚下却没声。走到药棚外的巷口时,灯光被墙角遮住,只剩一段暗。   药棚门帘半垂着,帘角微微晃——有人刚进去,或者刚出来。   沈青萝站在门侧阴影里,衣摆贴墙,像一片冷叶。她看见顾归舟,没说“你怎么来了”,只低声一句:   “有两个。”   顾归舟点头:“你看见他们怎么进的?”   “没掀帘。”沈青萝说,“从墙根走。像贴着影子钻。”   这句话落地:不是凡人偷摸,是修士的小门道。   屋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干草上。随后是一声短促的“咔”。   不是门闩,是药柜抽屉被人指甲一抠,木头轻响。   顾归舟把伞尖往地上一点。   “嗒。”   这一下很轻,却像把地面的一点潮意唤醒。巷口砖缝里本来干,忽然渗出一层薄薄的湿光,湿光不流,只贴地铺开半尺。   铺开的瞬间,屋里那道脚步声停了。   有人在里面低低骂了一句:“脚下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门帘猛地一掀,一道黑影窜出,动作快得像被逼出来。   黑影落地的一瞬,脚底明显一虚,像踩到湿苔,身形歪了半寸。   半寸够了。   沈青萝没拔剑,她抬手按住剑鞘,鞘口那死结绷紧——冷意从鞘缝里挤出一线,薄得像霜刃,贴着黑影的脚踝一扫。   “嗤。”   布料裂一条细口,鞋底也被刮出一道白痕。那人闷哼一声,脚落不稳,跪了下去。   另一道黑影从墙根贴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小瓷瓶,瓶口裹着蜡。他一见同伴被制,反手就把瓷瓶往地上一摔。   “啪!”   瓷瓶碎开,一团灰白粉炸起,粉里带甜冷,一扑就往人鼻腔里钻。粉不呛,却让人喉头发干,心跳自己快半拍,像有人在胸口敲小鼓。   沈青萝眉头一沉,脚步刚想进,顾归舟抬手拦了她一下。   “别吸进去。”他声音很低,“退半步。”   沈青萝退了。   顾归舟把补伞撑开一掌宽,伞面旧布一震,残水被他逼成薄雾。薄雾不往外散,只在伞沿下形成一个浅浅的“水碗”,把那团粉的冲势兜住。   灰白粉撞进水雾里,立刻变湿,甜冷味也被水意压下去一半。粉不再飘,往下沉,沉成一团湿灰,落在砖缝里。   那拿瓷瓶的黑影见粉没起效,眼神一狠,手指一掐诀,指尖冒出一点暗红火星,直扑伞面——他要烧穿伞,粉就能再扑出来。   沈青萝这回动得更快。   她仍旧不拔剑,只把剑鞘往前一横,鞘缝那线冷意一挑,火星像被冷水泼了一下,直接碎成几粒红点,落地就灭。   黑影愣了半瞬,转身就跑。   顾归舟没追,他抬脚把那团湿灰往墙根一踢,湿灰“啪”地贴墙,甜冷味被压得更死。然后他走到跪着的那人面前,蹲下,伸手把对方的袖口翻开。   袖内侧有一块很小的布贴,布贴上沾着一点香灰,香灰颜色比刚才那团粉更细、更黏,像能粘在衣料里三天不散。   顾归舟抬眼:“谁让你来的?”   那人咬牙不说,眼神却不停往巷外瞟,像在等人接他。   沈青萝冷声:“你不说也行。你就跪着,跪到天亮。天亮巡检来,你自己跟他讲。”   那人脸色一白:“巡检管你们?”   顾归舟把话说得很清楚:“他不管我,他也得管‘有人夜里摸药棚、撒粉、点火’。这城里禁斗,但也禁你们这种。”   那人嘴唇发抖,终于挤出一句:“季……季晦。”   又是这两个字。   顾归舟没露喜,也没骂。他只是把那块布贴捻下来,塞进油纸里,折口压紧。   “你来偷什么?”他继续问。   那人咬牙:“药。”   “哪一种?”顾归舟问得更细。   那人眼神一飘,还是说了:“护心的,止血的。还有……你们棚里那包给孩子的药引。”   这句落到点上——不是乱偷,是冲着“谁能活”来偷。   沈青萝眼神更冷:“你们要让谁活?”   那人不答,牙关咬死。   顾归舟站起身,朝屋里喊了一声:“梁铁算盘。”   梁铁算盘从门帘里钻出来,脸色难看,手里还攥着铁算盘,铜环碰得叮一声。他看见地上跪着的人,喉结一动:“真来摸药了?”   顾归舟点头:“把药柜看一遍,少没少。少了什么,立刻记住。”   梁铁算盘忙冲进去,抽屉拉开,木头摩擦“咔咔”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不多时,他出来,声音发沉:“少了一包止血散。护心丹没动,药引也没动——他们手刚伸进去就被你们堵住了。”   沈青萝看顾归舟:“这次是试。”   顾归舟“嗯”了一声。   试你们反应,试你们夜里守不守,试你们吸不吸那口粉。试完了,三日复核之前,他们就知道该用什么法子更省力。   巷外风过,吹得墙头灯影摇一下。那团湿灰贴在墙上,颜色慢慢发暗,甜冷味却还在,像一口没吐出去的气。   顾归舟把补伞合上,伞骨发热。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对沈青萝,也像对自己:   “他不急着停棚,他急着先断药。”   沈青萝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归舟望向巷口更深的黑:“明天把药棚的药,换一处存。今晚只是摸门,明晚就可能直接烧。”   他说完抬脚,把那跪着的人拎起来,声音平:“走。送巡里。”   那人腿软,几乎被拖着走,鞋底刮石板“嚓”一声。   远处粥棚方向传来锅盖轻轻一跳的闷响,“咚”。   这城里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