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里甲那屋熬到辰时,妇人的血终于不再往外“淌”,变成一阵阵的渗。她人还虚,眼皮沉,偶尔醒一瞬,能听见人说话,嘴唇动动又睡回去。 大夫摸了她腕脉,抬头对男人说得很清楚: “今天别让她下床。水一口口喂,别灌。热别断——炭灭了就续,别想着省。” 男人点得很重,像把这几句当命令记在骨头里。 顾归舟和沈青萝出屋时,巷口风干了些,日头挂在屋脊上,亮而冷。两人快步回东六码外口,远远就闻到粥棚的米香,比昨日厚一点——火没被压住。 可棚口多了几个人。 不是排队要粥的,是站在侧边看。为首一个青袍巡检,腰间铜符晃着光;他旁边一个穿灰青短袍的吏员,手里抱着木夹板,上面夹着几张纸,纸角硬挺。后面还跟着两名差役,短棍握得紧。 程六正舀粥,见这阵势,手腕一僵,勺子在锅沿刮出“哗”一声。 陆账房在棚侧阴影里,脸色沉,没上前,先冲顾归舟使了个眼色:来得太快。 巡检见顾归舟回来,没绕弯,开口就把来意讲明白: “今天过来是做个查验,不是来停你们的锅。两件事——” 他抬起两根指头,指得很直。 “第一,昨夜那颗护心丹,是谁拿走的,谁在场拍板的。第二,你们药棚这两天的药材,怎么分、先给谁,别让人跑去衙门喊‘修士偏心’。” 这话不玄,也不虚,句句都是现实:有人活不了就会找人骂,骂不到盐栈就骂药棚,骂不到药棚就骂“那两个修士”。 灰青吏员把木夹板抱得更紧,眼睛在棚里扫了一圈,扫到锅、扫到米袋、扫到药棚方向,像在记格局。 沈青萝站在棚外两步,没插话,手按剑鞘,鞘口死结还在。 顾归舟问得也直:“谁让你来查?” 巡检没装:“城里有人递了状子,说你们昨夜把丹药给错了人。上头要我来看一眼,免得事情闹大。” “状子谁递的?”陆账房终于开口。 灰青吏员接了话,声音平,像念规矩:“这个不归我们说。我们只按事查。” 顾归舟不再追“谁”,他知道这时候追人名,只会把话带偏。他点头:“行。丹药的事,我说。” 他把昨夜的经过说得很短,很清楚:妇人崩漏,药棚大夫决定给丹药;梁铁算盘送;路口被拦拖了一盏茶;今晨妇人仍在救。没有“为善”,没有“不得已”,只说事实。 巡检听完,问得更细:“拦的人是谁?” 顾归舟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押走的那个跑腿,虎口有勒痕。另一个还没抓到。还有,路口有灵砂和银屑,混着甜腻香灰。” 灰青吏员眉头一跳,像不想把“灵砂银屑香灰”写进夹板——一旦写进来,就不是“民间纠纷”,是“有人用修士手段做事”,牵出来的人就不止丁四。 巡检却没回避,只说:“我记着。” 他转向第二件事:“药材分配怎么做?” 大夫这时候从药棚那边赶来,衣摆上还沾着药渍。他不跟巡检客气,开口就硬: “药材怎么用,我说了算。谁急救谁,谁拖一天会死救谁。你要我做一张表也行,但别拿表来逼我先救会吵的。” 灰青吏员立刻顶回来:“大夫,你这么说,别人就能说你凭喜恶用药。我们要的是一个规矩——” “规矩我有。”大夫打断他,“我见病开方,按脉下针,哪一张方子都摆得出。你要看,我给你看。你要我先把药给‘最能闹’的,我不给。” 这两句对得很硬,但都像人话:一个怕担责任,一个怕药被抢走。 灰青吏员脸色难看,正要继续,棚外忽然传来一声小孩子的哭。 哭声不大,却很尖,像被疼扎了一下。 众人一齐转头,药棚门口站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脸红,嘴唇发干,哭一声就咳一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女人眼圈也红,冲进来就喊:“大夫!你们昨夜给别人丹药,我家孩子烧了两天了!你们给不给药?!” 这不是闹事,这是人被逼到墙角。 灰青吏员立刻抬下巴:“你看,这就是状子说的。人家会觉得你们偏。” 大夫脸沉:“你孩子什么病?给我放下我看。” 女人抱得更紧,像怕一放下就被推走:“你先说给不给!我排了两天了!” 孩子又咳,咳到脸发紫,女人一下慌了,终于把孩子放到长凳上。 大夫两指搭脉,只搭了半息,立刻把孩子下巴轻轻抬起,听他喉间的声:“痰堵。不是丹药的事,是你家屋里潮,孩子肺弱。” 女人急得哭:“那你救啊!” 大夫转身抓了一包药,又取一根细银针,针尖在日光下亮一线。他没在孩子身上乱扎,只在孩子手腕内侧落针,再在胸前一点,动作很快很稳。孩子先是一缩,随即猛地咳出一口痰,痰黄黏,落在地上“啪”一下。 孩子哭声一下断了,喘了两口,竟能吸进一口长气。 女人愣住,眼泪挂在下巴上:“他……他能喘了……” 灰青吏员也愣了。他刚才还在拿“偏心”做文章,转眼孩子在他眼皮底下缓过来,这话就不好接了。 大夫把药包塞给女人,语速很快:“回去煎,一碗分三次喂。屋里别捂,炭盆别对着孩子脸。晚上再来,我给你换方。” 女人抱着药包,手抖得厉害,连连点头,想说谢,又说不出来,只能一边抹泪一边抱起孩子走。 这一幕落下去,比任何解释都管用:药不是给“会闹的”,是给“真急的”。 巡检把这场面看完,转回头对灰青吏员说:“写吧。写‘大夫当场救治一例,药材按病情分配’。” 灰青吏员嘴角抽了抽,还是低头在夹板上写,笔尖刮纸“沙沙”两声——很轻,但能听见。 顾归舟这时候才开口,把话落到最要紧的地方: “你们要查就查。别站在锅边、别站在药棚门口吓人。你们一站,排队的人就会以为要停,手就会往前推。真推倒了一个孩子,你们也得背。” 巡检沉默了一息,点头:“我们站远点。” 他往后退了两步,差役也跟着退。棚口那股压着人的劲,松了一点。 沈青萝这才低声对顾归舟说了一句:“季晦不会白等三日。” 顾归舟“嗯”了一声,胸口气沉得更稳,像水压在井底,动也不乱。 他抬眼望向路口茶摊。 丁四不在了。 可茶摊棚柱上,挂着一截新系的细麻绳,绳结打得很紧,结尾处沾着一点淡淡的甜腻香——不是茶香,是昨夜那种香灰的味。 风一吹,绳尾轻轻摆,像在招手。 棚里锅盖轻跳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