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二十二章 北里甲回信

  北里甲的屋里一直没亮大灯,只点了一盏小油盏。   灯焰细,火头被风压得低。床边那盆炭也不旺,炭红一圈一圈地缩,像怕把屋里那点气再烧散。   妇人还在流,但比刚进门时慢了。血不是“止住”,是从“像水一样”变成了“断断续续”。她的脸色仍白,嘴唇却不再发青,胸口起伏也深了一点点——像那口气终于愿意多留一息。   大夫把手从她腕上收回,转头对男人说得很清楚:   “你听着。她现在最怕两件事:一是再被拖一次,二是自己冷下去。你别想着她立刻好,你只要让她这一夜不再往下掉。”   男人眼里全是红血丝,点头:“我按着,我不敢停。”   “按可以。”大夫说,“但你别按成掐。穴位是顶住血势,不是把人按死。你手一抖就换你娘来。”   老妇人赶紧接话:“我来我来。”   大夫又抬手点了两处,点得更细:“这里,往里按,别往下戳。这里,用指腹压住,别用指尖。”   他教得像教木工,怕你听不懂。   顾归舟站在床侧,没有多言。他把右手两指并拢,轻轻按在妇人胸口偏左的位置,隔着薄衣,能感觉到心口那点跳动很乱,乱得像雨里小鼓。   他把灵气压到极细,细得像一缕温线,从指腹往里送。   不是灌,不是冲。   他让那缕灵气贴着心口走一圈,再往下落到腹部,像给散乱的呼吸找一条路。灵气一进去,妇人喉咙里那声短促的喘立刻轻了一点,胸口起伏也慢了半拍。   大夫看了一眼,低声提醒:“别久。她经脉薄,你送久了,反倒像把火贴在纸上。”   顾归舟点头,把那缕温线收回去。   他额角出了一层细汗,汗不多,却黏。刚才那一圈灵气走得太细,像拿针在风里穿线,稍一分神就会扎回自己身上。   他抬眼看沈青萝。   沈青萝一直站在门口,背对屋里,挡住巷外。她不拔剑,但她的站姿让人不敢随便掀帘子。她听见顾归舟呼吸略重,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脚步往门槛外挪了半寸——让风更不容易灌进来。   屋里那点炭火因此稳了一点。   男人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要不是他们拦我——”   大夫直接打断:“别骂,骂不回那一盏茶。你要骂,就等她过了这口气再骂。”   男人把牙咬得咯咯响,硬把话咽回去。   巷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探头探脑的邻居,是带着棍头敲石板的声音,“笃、笃”,敲得不快,却很有分寸。沈青萝眼神一冷,手按剑鞘,鞘口死结仍在。   门帘掀开一线,巡检进来。   他没带灯笼,只带着一股外头的冷气。他扫了一眼床上妇人,又看了大夫和顾归舟,开口就说事,语气很实:   “人还在?”   大夫点头:“还在。你要问话,别在床边问。”   巡检转身,退到屋角,压低声音:“跑腿押回去了。他吐了一个名字:丁四。还吐了一个人——季晦。”   这两个字一落,屋里连炭火都像顿了一下。   男人眼睛一下红:“季晦是谁?是不是拦我的那两个?!”   巡检看他一眼,没骂他冲,只把话讲清楚:“拦你的人是跑腿和另一个闲汉。季晦不是拦你的人,他是给他们东西的人。香、粉、钉,都是从他那儿出来。”   大夫皱眉:“你写进案子了吗?”   巡检吐出一口气:“丁四写了。季晦……我写了,但我不能保证案页不被人撕。”   沈青萝冷声:“谁敢撕?”   巡检看了她一眼:“盐栈后头有人,行会也有人。巡里里头,也不是一条心。”   这句不是虚话,是你在这座城里能踩到的石头。   顾归舟没问“怕不怕”,他问得更落地:“你能不能留一份抄本?”   巡检点头:“我留在我自己手里。你们要用,就找我。”   大夫点头:“够了。”   巡检又说:“还有一件事。明天有人会来查你们药棚,说你们‘私动丹药’。他们会问:为什么丹药不给粥棚那孩子,给了北里甲这户。”   男人一听“为什么不给孩子”,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像又要爆。   顾归舟开口,声音平:“你要我们怎么答?”   巡检看着他:“答得越简单越好。别讲大道理。就说:当时北里甲这妇人正在崩漏,马上要没。孩子那边有人在护,能撑到天亮。丹药先救更急的。”   大夫接得更硬:“我作证。丹药是我给的,我负责。”   巡检点头:“你们记住,这句话要一致。有人会来套话,让你们说出不一样的版本。”   这就是他们的手段——不是打你,是让你们自己说乱。   沈青萝问:“季晦现在在哪?”   巡检摇头:“我不知道。他没留名册。他在码头和盐栈之间走,像一阵灰,落哪儿都能粘。”   顾归舟想起茶摊边那点甜腻香灰,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下。   巡检走后,屋里又只剩妇人的喘声。   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醒了,又像只是疼得翻身。她嘴唇抖了抖,吐出一个很轻的字:“冷……”   男人立刻把被褥往她身上盖,盖得太猛,大夫一把按住他手腕:“别捂。捂住了汗出不来,热更走不动。”   他把被褥掀开一点,拿那半壶糙酒倒在掌心,搓热了再擦妇人的手脚。酒气冲上来,辛辣,擦在皮肤上妇人微微一缩,随即手指终于不再那么冰。   大夫转头对顾归舟:“你那边粥棚今晚抓到人了?”   顾归舟点头,把话说清楚:“有人想让队尾摔人。巡检押走了一个。丁四那边露头了,季晦也露了。”   大夫骂了一句:“一个供奉,拿香粉害人命,真不嫌脏。”   顾归舟没接骂,只把袖口理平,低声道:“药棚这边,今晚还会有人来。”   沈青萝回头:“你要我留下?”   顾归舟摇头:“你守门口就够。真正要紧的是——她这口气能不能稳到天亮。天亮之后,她活着,口供就站得住;她要是没了,他们就会说:丹药也救不回,药棚乱给药。”   这句话落得很直,也很冷。   男人听懂了,眼眶发红,却硬咽下去:“我按。我一夜不睡也按。”   大夫看了他一眼:“你睡不睡不重要,你手别停就行。困了就换你娘按,你去灶边坐一会儿,别让自己倒下。”   老妇人点头点得急。   顾归舟再看妇人一眼。   她的呼吸仍浅,但终于没有再往下掉。那口气像被人用指腹轻轻托住,托得很稳。   他转身往门外走。沈青萝跟上半步,把伞撑开一点,伞沿挡住一阵侧风。   两人站在巷口,天色已经发白,远处粥棚那边隐隐有烟起。   顾归舟胸口那口气沉了一圈,沉得更稳。   手感更沉。   他没说出来,只把步子迈出去,鞋底落在湿石板上,“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