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吏走后,药棚里那股紧绷没散,反而更实了。 梁铁算盘把门帘系紧,回身就骂,骂得很克制,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们来得太准。丹刚出棚,他们就到。不是听风声,是有人盯着。” 大夫把药箱扣上,扣环“咔”一声:“盯着就盯着。关键是明天——那妇人救不救得回来。救回来,话短;救不回来,话长。” 孩子母亲听见“救不回来”,肩膀一抖,立刻低声说:“我儿……我儿能活吗?” 顾归舟把手按稳在阿豆背上,声音不高,却说得明白:“今晚我不走。天亮前他这口气不断。” 母亲咬着唇点头,眼泪还在掉,却不敢再哭出声,怕吵到孩子。 沈青萝在门帘旁站着,像听着外头风声。她忽然转头对梁铁算盘说:“你送丹那一路,谁知道?” 梁铁算盘一愣:“大夫知道,我知道,你们知道。他男人冲进来闹,棚里的人也都听见了……” “棚里谁?”沈青萝问得很直接。 梁铁算盘想了想:“两个抓药的小伙计,一个煎药的婆子,还有……一个来问止痛散的脚夫,没留名,拿了药就走了。” 沈青萝眼神一冷:“脚夫长什么样?” 梁铁算盘皱眉回忆:“个子不高,肩窄,走路轻,像怕踩出声。左手虎口有个旧伤,像被绳勒过。” 顾归舟听到“绳勒过”,指尖微微一紧,又很快松开。他不抬头,只把灵气送得更细,免得孩子胸口再乱。 大夫把话接回到最要紧的:“你们别只盯谁告。明天巡里一定会问——丹为何不留给棚里的孩子。这个问法,是要把责任链扣在你们头上。” 梁铁算盘脸色更难看:“可丹本来就是给那妇人的!” “你说本来没用。”大夫说,“他们要你把‘谁决定、按什么决定、谁能证明’说出来。说不清,就成‘私下决定’。” 沈青萝看向顾归舟:“明天你还得去巡里。” “我去。”顾归舟说,“我也去北里甲一趟。” 大夫抬眼:“你去做什么?” 顾归舟把话讲得很清楚:“看丹有没有救回人。救回了,巡里那句话就没劲。救不回,至少我知道是哪一步断的——是丹不够,还是送的路上出了手脚。” 梁铁算盘一听“手脚”,脸一白:“你怀疑他们换丹?” “我不猜。”顾归舟说,“我去看。” 沈青萝点头:“我跟你一起去北里甲。你现在不能再用符挡人,我也不能再亮剑鸣,但我们可以走得快一点,眼睛放亮一点。” 顾归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孩子稳住。 后半夜,阿豆又发了一阵高热。 不是一下子烧上去,是像火从胸口往上拱,拱得他喉咙发干,呼吸又碎了。孩子眉头拧紧,嘴唇动,像想喊娘,又喊不出来。 大夫立刻取针。 银针从布包里抽出时,针尖在灯下亮了一线。大夫手很稳,先在孩子腕内侧落一针,再在锁骨下落一针。针入皮肤,孩子一抖,喉咙里那声“卡”又起了。 “别慌。”大夫对母亲说得很直,“他这是被热逼的,针是把气路打开,不是害他。” 母亲连连点头,眼泪砸在被角上,砸出一圈深色。 顾归舟把灵气送进去,配合着针走的方向,一寸一寸把那口乱气压回胸口。压得很慢,慢到额角汗成线往下淌。他不敢快,凡人的经脉受不住。 大夫又让梁铁算盘端来一盆药汤,药汤是温的,里面泡着几味辛散的草根。梁铁算盘端盆时手抖,盆沿水晃,溅到地上,地面立刻湿一块。 “药浴?”梁铁算盘问。 “泡脚。”大夫回,“热从上冲,脚不暖,气就不归。泡脚把下路打开,热就不会全堵在胸口。” 梁铁算盘赶紧照做,把孩子脚慢慢放进盆里。孩子脚趾一缩,随即又松一点点。 那口喘,终于又接上了。 大夫低声说:“能撑。” 顾归舟听见这句,没放松。。 天色微亮时,药棚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城吏那种敲棍的步子,是急、乱、带着跌撞。 门帘被人一下掀开,冷风扑进来,火盆炭红一晃。进来的是昨夜那老妇人,脸更白,嘴唇发青,进门就差点跪下。 “救……救救我媳妇!”她哑着嗓子,“丹……丹喂下去了!可血还是止不住!人一直冷!她一直说头晕!” 大夫脸色一沉,立刻问得很快也很清楚:“喂了多少?” 老妇人抖着手比了个半:“半颗……按你说的含化。穴我也按了……可她还是流……” “流得什么样?”大夫追问。 “红的……不停……像水一样!”老妇人哭,“她手脚都冰!” 大夫起身就抓药箱:“带路。现在去。” 梁铁算盘急忙跟上:“我也去。” 老妇人看见顾归舟和沈青萝,像抓到救命:“你们也来!你们是修士!” 沈青萝看向顾归舟:“阿豆这边——” 顾归舟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阿豆还在睡,呼吸细,额头仍热,但不再碎得要断。母亲握着孩子手,眼神慌,却不敢拦。 顾归舟把话说得很明白:“我去北里甲。阿豆这边,大夫走了,我守不了两头。” 大夫回头对梁铁算盘吩咐得很清楚:“你留下一个人看孩子,别让棚里乱。煎药的婆子在吗?让她看着火。孩子的针别碰,别拔。” 梁铁算盘点头:“我安排。” 沈青萝对孩子母亲说了一句,短而直:“你看住门口。别让人闯进来。有人来问丹,你就说丹救人去了,别多说。” 母亲用力点头,像终于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顾归舟跟着大夫、老妇人往北里甲走。天刚亮,街上人少,露水在石板上发滑。远处行会的告示栏又贴了新纸,纸角还湿。 走到巷口时,沈青萝忽然停了一瞬,低声说:“昨夜来核丹的人,今天一定也会去看结果。” 顾归舟点头:“他们要的是一句话:丹给了也没救成——然后把‘乱给药’写进案子里。” 沈青萝的声音更冷:“那就让他们别那么好写。” 两人加快脚步,鞋底在湿石板上“嗒嗒”响。巷子尽头,北里甲的屋门半开,里面传出女人压不住的呻吟,像被风刮出来的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