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夜里有人

  梁铁算盘出去半个时辰才回来。   他进棚时先把门帘压紧,手背上有一道新擦破的红痕,像被谁挤了一下,又像自己撞到门框。铁算盘铜环叮了一声,随后被他用掌心按住,压得死。   “送到了?”大夫问。   “送到北里甲口了。”梁铁算盘喘着气,“路口有人晃,我绕了两次。瓷瓶在我眼前没离过手。”   沈青萝抬眼:“是谁晃?”   梁铁算盘摇头:“不认识。两个人,像闲汉,又不像。看我带人就站开,看我走远又靠近。”   沈青萝没再追问,转头看顾归舟:“你别分神。”   顾归舟“嗯”了一声。他的掌心还贴在阿豆背上,灵气一丝一丝往里送,像把散开的线重新捻紧。孩子睡着了,眉头却一直皱,像梦里也在喘。   孩子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得发涩,手指一直捏着被角,捏得布面起毛。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把那口气吓散。   大夫把药罐又换了一次,药汤熬得更稠,苦味更重。他递给顾归舟一小碗:“让他润一口,别多。”   顾归舟扶起孩子,孩子嘴唇碰到药汤,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一点点。药汤一落喉,孩子胸口那声喘轻了一线。   外头风更硬,棚布被吹得“扑扑”响。夜深了,路上本该没什么人声,可药棚外偏偏传来低低的嘈杂,像有人在压着嗓子争。   梁铁算盘走到棚口,从门帘缝里瞄了一眼,脸色一下变了:“来了。”   “谁?”沈青萝问。   “不是来求药的。”梁铁算盘声音发紧,“带着差役灯笼。”   灯笼光在棚外晃了一下,黄光贴着地面扫过来,像在找门口的脚印。紧接着,门帘被人用棍头轻轻一顶——没掀,是试探。   “里面的人,出来说话。”外头一个男人喊,口气像习惯发号施令。   梁铁算盘咬牙,先回了一句:“药棚夜里收了,病人也歇了,有事明天说!”   外头那人冷笑:“明天?明天谁知道丹去哪了。你开门。”   沈青萝已经走到门帘旁,手按在剑鞘上,但她没动。她知道巡里刚记过,今晚再亮剑,话就会被他们写得更“对”。   顾归舟在床边没起身,只抬眼:“别让他们进来。孩子现在受不了惊。”   大夫也低声骂了一句:“畜生。夜里查棚,查什么?”   梁铁算盘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出去,把门帘只掀出一条缝,自己堵在缝口。   外头站着三个人:一名城吏,两名差役。城吏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纸面油黑,光照得人眼疼。差役短棍握得紧,棍头皮包磨亮。   城吏先开口,话说得很清楚:“听说你们药棚有护心丹。今晚有人领走了。我们来核一下。”   梁铁算盘硬着头皮:“核什么?丹是救命用的,谁该用就给谁。你们要核,明天来,今晚孩子要睡。”   城吏抬下巴:“谁领走的?”   梁铁算盘看着他:“产后崩漏那户。北里甲。你要问就去问他家。”   城吏眯眼:“谁做的决定?”   梁铁算盘心里一紧,还是把话说全:“大夫做的决定。我在旁边看着。修士也在旁边看着。”   城吏的目光立刻往棚里扫:“修士是谁?”   梁铁算盘挡得更严:“顾归舟,太衡宗试籍外门。沈青萝,霁月峰亲传。都在这儿救孩子。你们要是把人惊着,孩子断气,你们担不担?”   差役在旁边不耐烦,短棍往地上一敲,“笃”一声:“别绕。让我们进去看一眼药箱。”   梁铁算盘脸色发白:“药箱里没丹了,你看也看不见!”   城吏冷声:“看不见就更要看。看你是不是藏着第二颗。”   沈青萝在棚内听见“藏着第二颗”,眼神一下冷透。她走到门帘后,隔着布问外头,声音不大,却很直:   “你们凭什么说我们藏丹?”   城吏听见她声音,明显顿了一下,还是硬撑:“有人来报,说你们把丹私下给了水脚会的人,要拿去换盐栈的事。”   这句话一出来,梁铁算盘差点当场骂出声。他咬着牙:“谁报的?让他站出来!”   城吏不接“谁”,只接“报”:“报的人我不管。我只负责核。你们配合,核完就走。不配合,我就当你们心虚。”   大夫在棚里忍不住骂:“心虚你娘!老子救人救到半夜,你们来问心虚!”   城吏听见大夫骂,脸色一沉:“你再骂一句,我就按扰乱巡务押你。”   梁铁算盘急得额头冒汗,他知道这就是他们要的:你一吵,他就能进;他一进,孩子一惊,顾归舟这边就可能断线。   顾归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话说清楚:   “药箱你们可以看,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只开药箱,不翻床,不碰病人。第二,灯笼留在门外,别把光照到孩子脸上。”   城吏冷笑:“你还讲条件?”   顾归舟回得很直:“你要核药箱,我配合。你要进来找事,我不配合。孩子断了气,你们也不好交代。”   城吏看了差役一眼。差役想硬闯,却也知道“孩子断气”这四个字一旦落到自己头上,谁都不愿背。   城吏最终点了一下头:“行。开药箱。”   梁铁算盘松了一口气,转身进棚,把药箱拖到门帘边。药箱锁扣发黑,开合时“咔”一声,金属响得刺耳。   差役站在门外伸头看,城吏把灯笼往旁边挪了挪,光还是漏进来一线,照得药箱里的瓷瓶一排排发白。   药箱里确实没有护心丹的小瓷瓶,只剩几瓶止血散、清热丸、银针布包、几张写了药方的纸。纸角被汗压过,起了毛边。   城吏盯了几眼,没找到想找的“第二颗”,脸色更难看。他不甘心,问得很直:   “那颗丹谁送出去的?路上有没有人跟?”   梁铁算盘咬牙:“我送的。我看着。你要问跟没跟,就去北里甲守着。”   城吏冷哼一声,像把这口气吞回去,又像记下一笔:“行。今晚先到这儿。”   他转身要走,走前丢下一句更阴的:   “丹要是救不回来人,明天就有人说你们乱给药。你们自己想清楚。”   门外灯笼光晃了晃,脚步远去,差役短棍敲地的“笃笃”声也渐渐散。   门帘落回去,“啪”一声轻响,棚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孩子在床上忽然皱眉,喉咙里那声喘又急了一下,像被刚才那点光、那点响吓醒了。   顾归舟手掌立刻压稳,灵气更细地送进去。孩子胸口起伏慢慢缓下来。   沈青萝站在门帘旁,指尖还扣着剑鞘,扣得发白。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像从牙缝里出来:   “他们不是来核药箱的。”   梁铁算盘抹了一把脸,苦笑:“我知道。”   火盆里炭又爆了一点星,噼啪。   棚布在风里轻轻一抖,像有人在外头又停了一步,又走了。